2017年12月31日 星期日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04)
「嗡嗡,嗡嗡嗡……」
啊啊,又來了。
我望靳書衣一眼,後者點點頭。
「同學,」我無奈道:「請把雨傘撐起來。」
大家習以為常把東西收進抽屜,教室裡撐開四十幾支雨傘,花花綠綠蔚為奇觀。
不一會兒,教室飛進十數隻透明黃蜂,碩大毒針怵目驚心。
只見他掏出一把彈丸,喃喃幾句,滿天花雨甩出,曰:「土相化五鬼,爆。」
語氣簡直跟『今天天氣很好』沒兩樣……令人感受不出緊張氣氛。
彈丸擊中目標,妖物瞬間化為千百點雨滴墜下,『嘩啦嘩啦』結實落了一地。
眾人收起雨傘,甩了甩繼續上課。
「陳立嵐,等一下記得拖地喔。」老師如是道。
人類適應力可真是驚人,我有時總這麼想。
還是該說,大家都對美之物比較寬容?
女性教授們看到靳先生只是雙眼放出愛心說「旁聽學生?長得很帥。」縱容無下文,跨時空這種半點邏輯都沒有的荒唐事沒三兩下便接受(包括我在內),見到妖怪一開始還唧唧叫看幾遍就沒感想。
唉,什麼世界。
兩人居所問題原本認為鐵定難以解決,可靳書衣處理手法真令我大開眼界。
他只是微笑地在對方面前舉起一隻稀八爛妖怪屍體,我親愛室友就包袱款款去女朋友那避難,把位子借給他暫住幾天。
而當我還在煩惱手邊生活費該怎麼供兩個大男人吃住時,他豪爽地從隨身布袋裡掏出閃到會刺眼的金塊:「小南你早就料到有這回事,所以要我準備好了。」
──真是周到,周到地令人無力。
乍看之下一切都很美好,不是嗎?
但我總覺得危機四伏。
「沒有人在看我……沒有人在看我……」
我買了很多件剪頭髮用斗蓬,還特地在其上穿兩個洞讓手伸出來,不管在洗澡時、上廁所時、換衣服時都穿著它,而後不停地默唸這六字真言讓自己蜷曲成鴕鳥好迴避現實。
當然藉著此種二十四小時跟監,他也成功攔截突發襲擊意外好些次,但更多時候我只感到這是種騷擾。
他幾乎是隨時隨地都在找機會吃豆腐,我有這麼魅力滿點嗎?老天爺。
……甚至到一天的最後,都還是種煎熬。
「床這麼小一張,是什麼原因我們非得擠在一塊睡?」我苦著臉:「你睡旁邊那張床不好嗎?」很熱耶。
「會來不及。」好簡短回答,成功堵死我所有抱怨。
在我堅持之下,兩個人維持頭對腳姿勢就寢,只是有個人在旁邊,怎樣都睡不安穩;到半夜必然會上演的戲碼,今天也不例外。
我承認他實在長相俊美,連男人見了也覺賞心悅目,但是在黑暗中毫無預警以特寫之姿出現,便不叫驚喜而是驚嚇。
看著他太近愚蠢睡相,我忍住一掌拍下去的衝動將他搖醒:「請問一下靳先生書衣,你今天睡到一半換位置又為了什麼?」
還死死抱著我,害我冒出滿身汗。
他悠悠醒轉:「你睡相太差,剛剛狠狠踹我一腳。」
嘿?我千算萬算沒料到是這答案,一時間尷尬起來。
搔搔頭,想想既然醒來順便去解手一趟,才跳下床,他也跟著有所動作。
喔,拜託別跟過來。
「我三分鐘就出來。」光速衝進廁所裡,反手將他鎖在門外,心想這場拉鋸戰終於讓我贏了一次,莫名歡喜起來。
才走兩步,就聽見背後傳來『碰碰碰碰』捶門聲。
「快開門!」他叫,聲音急促。
不理他,反而變本加厲,踹門扭手把大有拆屋之意,我惱火道:「做啥啦?誇張耶你!」
哪有可能離開個三分鐘就……
驀地停下,看著窗戶玻璃似氣球般急速扭曲膨脹。
還不及細想,玻璃已應聲碎裂,一陣厲風夾雜著大量碎片向我急掃而來。
完,完蛋!這樣下去我會變成針包!
危急之中腳一滑仰天咕咚倒地,正好跌在浴簾上,想也不想一把扯下,總算稍稍阻住破相危機;掙扎爬起尚未站穩,一股寒氣直逼腦門,毫無閃避空隙。
「蹲下!」
千鈞一髮門外人發難,大片門板宛如血滴子般急速旋轉擦過我頭頂,正巧與來物相碰,他順勢一個劍步衝來將我攔腰抱起,驚嚇過度我只能死死勾住他頸子。
對方一擊不中選擇重整旗鼓,大翅一拍飛向空中,我藉著月光模糊看清牠形象。
好大一隻鳥,或許稱牠為飛行物較適當。
尖喙人身馬蹄、全身布滿青藍色羽毛在夜色下發光宛如陰森鬼火、兩翼伸開幾乎將視線所及的天空全部掩蓋,大張血紅的嘴發出淒厲尖嘯。
不好,這樣鬧下去一定很快就會把宿舍所有人吵醒。
正想問靳書衣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解決這傢伙,卻感到面前人肌肉瞬間緊繃。
「青麟蠻!」他喃喃,臉色極為難看:「怎可能?那女人不過是隻妖,連修仙都還差一腳……」
怎,怎麼了?我怯怯道:「什、什麼意思?靳書衣?」
「意思就是,」他抓起我往肩上一甩:「很難對付!」
我慘叫還來不及出口,對方攻勢凌厲駕到。
青藍色羽毛紛紛離體,似箭一般激射而至,他怒喝一聲手上使勁,碎玻璃浮地與來者相碰爆出漫天火花。
「不行!」靳書衣啐了聲:「擋不住!」
羽毛太過密集未有趨緩跡象,他抱著我在箭雨中左右閃躲略有捉襟見肘之勢;我欲開口要他別分心照顧我,『嗤嗤』兩聲,靳書衣左臂被劃出兩道血口。
大鳥猛地展翅突襲,凶猛撞來幾乎將浴室開出一個大洞,兩人狼狽滾到窗戶旁,見牠站定通道處,對著我們又是一陣淒厲咆哮。
「放我下去!」我喊:「這樣兩個人都完蛋!」
放我下來至少你自己沒事……
「說什麼傻話。」這種時候他還笑得出來:「放你下來是可以,聽好,小南。」
嗯?
「這畜牲是妖獸,比起過去小妖等級天差地遠,沒辦法徒手對付牠。現在我張開結界阻牠一陣,你去房裡替我拿劍。」
我瞧著龐然大物,吞了吞口水。
「我知這等同為難你,但現在沒有別的法子。做得到嗎?」他道。
盯著他兀自冒血傷口,我牙一咬:「做得到。」
要不是我不懂事,情勢不會落得這樣。
「好,那我喊一聲,兩人同時跑。」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符,朝妖物擲去:「跑!」
符正中對方頭部,白光一閃忽地爆裂,大鳥不防,痛得厲聲怪叫。兩人趁此機會往通道死命跑去,他在前我在後;衝至對方面前,黑影一閃,妖獸躍起巨蹄朝我倆踏下。
靳書衣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著,雙手結印往上一架。
「小南,現在!」
「喝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自己都不太瞭解意義的吼叫,使出體育課學到的盜壘本領,使勁從對方足下擦過。
成、成功上壘!
顧不得身體劇烈疼痛,我抓起床頭長劍狂奔回浴室,只見妖物已將靳書衣壓在身下猛烈踩踏,不過礙於結界仍無法置他於死地。
怎麼辦,這種情況……再不把劍給他他真會死!
眼角餘光撇到一旁鞋櫃,我想也不想抓起往巨鳥頭上扔去,『鏘』一聲還真命中目標,砸了個結結實實。
牠顯然被惹火,停下動作冷冷向我望過來。
好……好恐怖。
我抑制住拔腿逃跑衝動朝妖物比個中指叫道:「你這孬種!你不是要殺我嗎?怎麼跟不相干的人在那胡搞?來啊,我就站在這裡!」
巨鳥嚎叫一聲,轉身以石破天驚之勢衝過來。
天啊天啊天啊──我只來得及把劍丟出去,下一秒攻勢已至眼前。
被踩扁的滋味是如何?我想一定很痛。
像音響開關被切掉似地,吼聲瞬間靜止。
我睜大眼,看巨獸頸上鬃毛滿天飛舞,而後出現一道切口,血液緩緩滲出。
『咕咚』一聲,牠的頭滑落我手裡,殷紅大嘴尚未闔上。
隔著血霧望去,我見到靳書衣疲憊的臉。
「你,你還好吧?」我顧不得那顆頭驚人,隨手一扔奔過去扶住他。
「你才是!」他很激動地抓著我:「剛剛那畜生有沒有傷著你?」
「沒,沒有。我沒事。」我愣愣地道:「只是剛剛滑壘撞到有些痛……」
「那就好。」他鬆一口氣,如釋重負笑了。
明明自己傷成這樣,做啥還要反過來擔心我哪?
我不悅皺眉正想開口,卻聽到外面傳來敲門聲。
唉呀,糟。
大劫過後太過歡欣都忘了接下來會有的大麻煩,我心一橫決定先不管。
抓起皮夾跟車鑰匙,再胡亂替兩人套上外套,我用力拉著正在銷毀妖物屍體的靳書衣問道:「二樓你跳得下去嗎?」
他雖然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很快回答:「可以。」
※ ※ ※
「怎麼會弄成這樣?」睡眼惺忪的學姐,出來替我們開門時的第一句話。
我載著他飆車到學姐家,還好對方二話不說直接收留我們,否則這時間真不曉得能去哪。
「除了肩上這兩個傷口,沒有別的?」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騙人。」
「真的。」他一臉委屈:「你這麼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怕你找藉口不去醫院。
還好血出得不多,瞧他自己在那戳戳點點東摸西摸,簡單消毒後已無大礙。
處理傷口過後,兩人睡在借來的床上,卻是睜眼相對無言。
「……這下事態嚴重。」沈默片刻他嘆氣:「連青麟蠻都出現,代表那女人妖力已恢復泰半,我們動作不快點不行。」
那女人是誰?我們又要做啥?雖然我很想問,不過仍是識趣嚥回肚裡。
黑暗中他伸手過來摸著我頭髮,不知為何自己沒拒絕。
思量許久,我撐著我的老臉皮道:「那個,有件事我一定要現在釐清。」
「什麼事?」
「為什麼你要這樣保護我?說真的,我是死是活都與你無干。」
他愣了下,回答道:「我起初就提過理由,只是你不信。」
喜歡我嗎?
雖然知道他眼力沒那麼好,我還是轉過頭掩飾發燙臉頰。
說呀你,沒種陳立嵐。
「……謝謝你。」很小聲,活像蚊子叫。
「我就不客氣收下。」他笑:「撇去這不談,我倒有件事很掛懷呢?」
「什麼事?」
「來這之前,你把一切都同我說了,唯獨這場架隻字未提。」
「這嘛,我想以我個性只有兩種可能。」我壞心眼地揚起嘴角:「一是我真的忘記了。」
「二是?」他疑惑道。
「二是我只要想起這段回憶就氣到牙癢癢,所以不想說好讓你吃點教訓。」
「怎麼這樣……」聽著後面有些哀怨的棄夫語調,我噗嗤大笑出聲。
其實還有第三種可能,是我不想讓今天發生的事變成從未發生過。
因為若真如此,我沒辦法跟你說謝謝。
──這個理由,你就一輩子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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