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31日 星期日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06)
「靳書衣!」
男子見我劈頭喊出他名字,露出些許疑惑表情。
他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巧妙地將身子擋在我與兩名惡漢之間,低頭觀察傷勢。
盯著他古裝扮相,我嘴幾度張開又合上,最後還是選擇沉默。
好……好不習慣。
「看來是扭傷了腳。」靳書衣一扯一轉間已將我骨頭歸位,從腰封中掏出長巾層層固定。「不知兄台因何受困於此山區?」
什麼兄台?我一時間愣住無法消化他詭異發言。
一穿古裝腦袋就石化了嗎,說話這麼文謅謅,挺噁心的。
「還、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在下?」他驚訝溢於言表。「此話怎講?」
一聽這句話,我方才勉強壓下的火氣霎時爆出。
裝什麼傻!你裝什麼傻?
想也不想伸手抓住他衣領前後搖晃,宛如地痞流氓扯著嘴角咬牙切齒向他道:「你這混帳!嗄?你說什麼你?」
混帳要不是你用那種下三濫步數我怎麼會掉在這種地方還扭傷腳踝你現在給我裝沒事人啊啊啊啊啊……一肚子鳥屎怨想要對他咆哮,可是來來去去還是只罵得出『你這混帳』。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發難,連忙抓住我手腕阻止激烈搖晃。「這、這位兄台,您冷靜些……」
後方兩人見我對他動手又呼喝起來,雞飛狗跳頗是熱鬧;正當四人三馬鬥到不可開交時,一陣尖細聲音響起。
「……發生何事?」
不知何時大隊人馬已到跟前,居中馬車帷幕掀開,裡頭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老實說,叫他中年男子是抬舉他了。
層層疊疊肥油遍佈全身,雙眼被肉擠得只剩一條縫,臃腫手指如香腸般粗,我賭這傢伙摸不到自己肚臍。
套句老話,竟然能比妖怪更像妖怪,這人類好大能耐。
「回稟侯爺,這刁民意欲擋路,被人驅趕後還口出惡言,靳公子好心腸替他解圍,反倒連靳公子都打上了。」惡僕滔滔不絕道:「請侯爺定奪,此人該如何處置?」
那肥豬悠哉啜口茶,看都不看靳書衣和我一眼,尖聲道:「靳公子,此趟邀你同行,是因你在京城裡好歹也是個響噹噹人物,想必可以確保本座與小女安全。但今個兒怎麼著?連賤民都搞不定。」
靳書衣微笑沒答腔,反而是我在後頭氣炸。
這死人講話怎麼這麼難聽?
「若靳公子無法處理,就讓條路給那些僕役,最多打一頓抬到路邊也罷。天陰欲雨,可別耽誤本座行程。」
語畢,馬上有七八個持長棍的壯丁團團圍在我倆身邊,殺氣十足。
──打就打,當我怕你們人多?
怒斷神經作勢欲衝,靳書衣見狀一個反手把我扯到身後護住,對眾人笑道:
「唉呀,這可是大誤會。這位兄台是在下摯友,我倆欲於此處會面,不料他受了傷,才演變至此種情狀。請大哥們看在下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吧。」
幹嘛對他們示弱啊?我賭氣戳他背,他雙手擺身後對我搖搖食指。
眾人面面相覷好一陣,肥豬才道:「既是靳公子私事,自行處理,本座可沒有多餘轎子給傷者坐。就不知這位如何稱呼?」
還會問我名字?不是要打一頓埋路邊?我冷笑,覺得報本名對自己是種侮辱。臨時編不出名字,轉來轉去突然想起之前同學給我取的綽號。
江南‧小野花……沒男人正經名叫小野花吧。那麼……
學著靳書衣口氣,我向眾人道:「在下,江南。」
風波暫時平息,大家鳥獸散準備上路。
他將我攙扶到駿馬旁,問道:「腳傷成這樣,可有辦法騎馬?」
我望著那匹不太友善,正將碩大鼻孔對著我噴氣的黑馬,隱隱驚出一身冷汗。
──牠馬大爺光四隻腳著地就快是兩個我高了,小的哪惹得起?
「我……」很孬地抖著聲音道:「沒騎過馬,所以……」
靳書衣微露驚訝,道:「若如此,只好委屈江兄和在下共乘一騎。」
我沒差啦,是馬比較有差吧?兩個大男人挺重哪。
他像拎小雞一般把我拎上馬,放慢速度走在隊伍最後頭,因為怕我坐他後面一不小心摔下去,只好坐前面,活像濃情蜜意小情侶。
「一會兒便到目的地,請江兄忍耐。」大概是看出我尷尬,他笑著安慰我。
「你今天很怪。」我皺眉瞪他:「又是兄台又是在下,不是早就改過來不這麼說了嗎?」
他微愣,偏頭思考,過會兒似乎下定決心似地開口向我道:「在下知道此話對江兄頗多冒犯,不過……我倆今日應是初結識,不知為何在下會是導致江兄受傷的元兇?」
耶?他說初結識?
我突然想起之前靳書衣在第一次見面那個晚上講的話。
之前認識的,是更久之後的他,所以此時對我來說雖然是未來,對那個他來說是過去……
結論是,他現在根本不識得我,是個陌生人。
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
「啊啊啊啊啊!」一思及此我猛然大叫,周遭人(包括他)狠狠驚嚇到。
靠啊,陌生人!那我對他發那些脾氣不是莫名其妙?還一副跟他很熟樣子,丟臉丟到家!
熱氣竄上臉,我估計連耳根都紅了,真想把整個人埋到馬大爺的鬃毛裡。
「呃,江兄,發生何事……」他看我的反應劇烈,無奈又好笑。
在他軟硬兼施之下,我支支吾吾把來龍去脈細說從頭。
老實說這真是荒謬事,早有心理準備他會把我當瘋子看,但靳書衣聽完只是一臉肅穆,對我道:「若真這樣,也難為你了。」
「你都不懷疑一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在下……不,我。」他揚著嘴角笑道:「也有點腦子,是非對錯自有準則。瞧你語氣穿著都不似我朝人士,沒有懷疑必要。更何況,鮮少有人知曉靳家有隻帶角泥鰍。」
我微勾嘴角,腦海不經意浮現有些好笑的畫面。
過來之前,靳書衣幾乎每天都向我抱怨那隻叫做『帶角泥鰍』的東西,彷彿兩者間有啥深仇大恨似地水火不容。
印象中他會悽慘地從天而降被樹枝劃得滿身傷,也是拜牠所賜。
「只是我從不知牠還有連接時空之功用,可真要好好鑽研才成。」他沈思道。
所以你是聽我說後才知道牠有這種功用?之後再穿越時空去那告訴我?
這種頭連尾尾連頭的詭異循環,真不曉得要怎麼釐清啊。
「除此之外,我沒有向江兄說些什麼嗎?像是你為何被人追殺之類。」靳書衣道。
一聽到這我反應可大了:
「提都不提!我問你也不回答!重要事都避過,盡說些沒有營養話題,像是什麼我睡相很差,然後還說你是我情ㄖ──」
呃,唉呀。
總算自己反應還算快硬生生把後面那個字吞下沒說足十成十;不過靳書衣耳力看來不錯,眼睛瞬間睜大。
「情ㄖ?情人?我是你情人?」他用不可思議語氣斬釘截鐵再重複一次:
「我同你說,我是你情人?」
不要一連說四次!
「你誤會啦,不是情人。」我苦笑道。
「那不然是什麼?」
……想半天,放棄。總不能叫我說禽獸吧。
「我開玩笑的,別當真,哈哈。」
「我瞧你剛剛挺認真呢。」他道:「無妨,我堅毅勇忍,不會因這點小事就驚慌失措。」
「拜託你驚慌失措。」我們都是男人好嗎?
他那頭還在講,看來真的已經完全接受:「既然我倆是情人,那稱你江兄太見外啦。這樣吧,我以後叫你小南,你叫我書衣唄。」
「我─不─是─你─情─人!」我咬牙切齒:「而且你不覺得書衣這個詞很帶衰?書啊書的,搞到最後贏不了。」
「唉呀,這是岐視!」一開始穩重全無,他嘻皮笑臉道:「誰不知道靳書衣運氣堅強,逢賭必贏。」
「騙鬼。」
「真的。」
「…………」
兩人沿路不斷進行此類有些愚蠢的對話,在夜幕低垂時到達侯爺坐落山區的行館。
總算他們還有憐憫心,準備了客房沒要我露宿野外,和靳書衣只有一牆之隔。
簡單沐浴用膳後,眾人紛紛回房,我也差不多累攤在床上。
「屁股好痛……」無力地哀鳴。
「第一次騎馬總這樣。」他搗著手上中藥:「剛開始鐵定不習慣,多忍耐吧。」
何止不習慣!外出騎馬照明點油燈、熱水還要柴燒,沒有電腦沒有網路……
我抓著好不容易找到的手機,望著零訊號嘆口氣,關機,將它和換下衣褲收在一起。
靳書衣將藥材全部攪和後,抓過我傷腳一把敷上。
「你確定這樣就可以?」我皺眉望著貌似不明物體的惡臭中藥:「不要越弄越糟。」
「這話可真失禮。要知道,京城三大名醫中靳家就佔其二呢。」
真的假的?看不出來。
清涼感從傷處逐漸蔓延開來,痛楚抑住之後人就昏昏欲睡。
我站起身來伸個懶腰,往門口一跛一跛走去。
「耶?小南你要去哪?」
「……回房睡。」問這什麼怪問題。
「我還以為你今天晚上會和我同床睡呢。」他笑道。
我激伶伶打個大冷顫:「別開玩笑,為什麼我要跟你同床睡啊?」
「唉呀,有什麼關係?這樣你比較有安全感哪。」
心領,那種東西還不需要。
本來打算不理他,不料他續道:
「不然我倆打個賭,今晚小南你會自己回到我房裡,如何?」
我挑起眉,有些不服氣起來。「賭注是啥?」
「我贏,你之後晚上就別回房、你贏,我這幾天供你差遣。」
你還真的是很變態耶,靳書衣。這種賭注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好啦好啦隨便啦。」我隨口答應,反正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我以為。
當我悔不當初抓著枕頭棉被站他房門前想著敲好還是不敲好,聽見裡頭十分歡欣聲音道:「小南你進來吧。」
我推開門,見他點一盞微弱燭光據案看書。
「你還沒睡?」我問道,他笑笑回答「我在等你」。
氣死。我怒道:「你早就知道房裡到處是蛇虺蚊蚋對吧?」
還有超巨大蠍子,大半夜直接掉在我頭上差點沒嚇掉魂。
他朝我比個勝利手勢,壞心地道:「本來這棟行館地處偏僻,會有這些東西理所當然;再加上侯爺沒那麼有良心還給你薰香蚊帳,不難預見結果。」
於是,我和靳書衣的第一場賭局,本人以慘敗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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