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下剋上!(01)
「妳真的一 ~ 點都不可愛耶。」
我已經很習慣很習慣被人搖著頭,特地拖長著語調這麼說。
對不起啊,讓你失望了。
我就是外表長得還可以、個性似乎很甜蜜、大剌剌宛如沒神經;可是認真相處起來一定會讓人跌破眼鏡,發現其實這女人龜毛陰沈又難搞。
跟這種人來往令人感到不舒服,我承認。但是當我不是你想像中的我時,那是你的錯?
還是 我的錯?
☆ ☆ ☆
馮亦男、26歲、性別女、職業:研究生。
做了幾年社會人之後開始厭煩,決定進展人生另一階段,於是轉行考了個研究所,正在享受水深火熱的研一。
聽起來真有目標,不是嗎?不過我那親愛娘親完全不想理會這種事。
比起我健康如何、比起我學歷多高、比起我月薪多少,她永遠只會在乎一件事:
馮亦男,妳有男朋友了沒?
妳訂婚了沒?
妳嫁出去了沒?
嫁出去了沒嫁出去了沒嫁出去了沒嫁出去了?
完全遵守古人之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好一個令人折服。
所以你們一定可以明白,我跟交往三年的男朋友分手時,對她打擊有多大。當然,我還沒蠢到去跟她說,分手是因為我搶輸(?)了一個男人。
從那之後相親照沒有斷過,每次總是大批大批寄來,堆放在我房間顯眼角落層層疊疊就像比薩斜塔;維持尷尬歪斜之姿,卻又那麼堅持存在。
偶爾處理到煩電話拿起對她一陣咆哮,那頭便抽抽噎噎如訴如泣道:「妳怎麼這麼不可愛、妳怎麼這麼不孝、人家說生女兒比較貼心,屁啦……都是屁……」
對,都是屁。
但是我該死地總是心軟。
不然我現在不會在這裡。
說是親戚聚會,親戚呢?我只看到一堆不曉得哪來的陌生人,大概連親戚的親戚的親戚的親戚都稱不上;長輩全帶上自己兒子女兒,而後躲得遠遠留我們這群小輩大眼瞪小眼。
變相聯誼吧,我說。
看看周圍眾人一臉愉悅,沒被告知真正用意的應該只有我一個,家裡老人真是用心良苦。那女人吃定我不會讓她跟老爸沒面子。
特意挑個最邊角位子坐下,食物上來就發狠,猛吃猛吃猛吃,最好是塞滿食物,別人問我話只笑笑指嘴裡。
現在嘴巴沒空耶,對不起。
飯飽之後不曉得為何眾人開始喝酒,所謂閒話家常熱絡氣氛,內容不外乎就是大學那個學校那個系?清大?唉呀我台大。哪裡工作?醫生喔喔喔,我有個朋友在竹科呢!喝一杯啦喝一杯,要乾!乾乾乾乾乾乾!
真是莫名其妙,我冷笑。
要避開勸酒最好方式就是讓人覺得妳無論何時都在喝酒,杯中一定有酒、嘴唇永遠碰酒,但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喝進酒。可瞧滿桌微醺,顯然瞭解這道理的人,不多。
「妳叫什麼名字啊?從剛剛開始妳就坐在角落不講話,好像很哀怨耶。」一個坐在最中間,長相很搶眼的男人橫過大半個桌子直接點名我。
不勞煩您,唉呀呀。看來我還不夠低調。
「大概是害羞吧?」我旁邊女生接腔。
「不用害羞,我們都是好人喔……」他帶著些許醉意,眾人聞言笑成一團。
「妳今年幾歲?」
「年齡是女人秘密。」
「大學唸哪裡?」
「唉呀,說出來很不好意思。」
「現在在哪裡工作?」
「很早就變無業遊民了。」
所有人視線在我跟他之間轉來轉去,老實說,真是最糟狀況。
面對這男人毫無技巧的乏味盤問,不耐節節升高。並非瞧不起或是刻意奚落他人提昇自己身價,而是……
雖說人在這兒,但我有拒絕社交的權力吧?我只是單純不想認識你罷了。
你自以為的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不過是我的負擔。
不得不說佩服,問到已經沒話可問他居然還想要繼續問,話鋒一轉道:「妳的煙燻妝化得很好耶!過去工作跟這方面有關嗎?」
煙燻妝?
我微愣,而他身旁的男生突然『噗』一聲笑出來;雖極力掩飾,但依舊惹來眾人側目。
之所以引起注意,是因為他先前太不起眼。
戴副黑框眼鏡呆呆楞楞,頭髮要亂不亂頂在頭上,大家問他話就笑,沒問時就聽旁人高談闊論。這麼說起來,倒是和我挺像的。
「你笑什麼啊!」顯眼男打了眼鏡男一下,轉頭對大家道:「不好意思,這小子我表弟啦!今年24剛工作沒多久,到這把年紀都還沒交過女朋友,平常一臉蠢樣呆頭呆腦,唯一優點就是腿很長。」
「你表弟?長得挺可愛的呀。」眾人七嘴八舌道:「24歲還是小弟弟嘛。」
「對啊,有點像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我暗自想這到底是褒還是貶(雖然還真有點像),不過管他呢,既然眾人焦點轉移,那麼危機也算解除。
套句古老廣告台詞: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謝謝你。
☆ ☆ ☆
聚會接近尾聲,眾人散的散走的走,我拎起包包打算去廁所打理一下門面。
男廁和女廁就隔著那麼一道牆,擋得住性別擋不了八卦。
「你覺得那個叫馮亦男的女人怎樣?」
聲音傳來,我微微皺起眉。
「很有個性……吧。」
「雖然冷冷淡淡,可是我對她有興趣。」好像這兒不是公共場合似地持續放送:「她看起來家世不錯,還算帶得出門……我之前那個女人土里土氣,帶她出門老是被人虧,你也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我笑出來。
這句話真正意思應該是『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那頭還在講:「女人化妝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打扮根本不會有人想要,弄得漂漂亮亮給人看本來就是基本禮貌……」
「啊,阿姨剛剛叫我們動作快,應該要走了吧?」
「你不要打斷我的話啦!」
「抱歉。」
聲音逐漸遠離,我在鏡前待上好一會才走出去。
才在想等下回家到底要誰來開車,一抬眼就跟顯眼男打了個照面。
──虧我還特地錯開時間,就是不想遇到他。
「馮小姐,」他堆出滿臉笑,眼鏡男在他身後對我聳聳肩。「妳今天玩得愉快嗎?」
「還好。」這是謊話。
「大家之後不妨繼續保持聯絡,這是我的MSN,妳的也給我……」
我偏頭想了想,揮手打斷他的話。
「我這個人,一向不愛被人耍著玩、也不愛把人耍著玩。」
「耶……什麼意思?」他滿臉疑惑。
「意思就是大家開天窗說亮話。我可以姑且把『帶得出門』這四個字當作一種恭維;不過若不美的女人一定要化妝才算禮貌,那我想你每天要踩著恨天高才不會失禮於人吧。」
他的臉色開始陰沈。
「那妳說,妳化妝是個什麼意思?」
「當然是因為──爽。高興化就化,不高興也沒人管得了。言盡於此,你還要MSN嗎?」
面前人臉色難看到我覺得他下一秒會動手打我。不過,他沒有,還算可喜可賀。
「妳這女人真是一點也不可愛。身為女人應該要為男人著想,不要太好強。」
「喔,受教。」
了無新意。從出生到現在已經聽過幾千遍的話怎還會有殺傷力可言?
顯眼男拂袖大步而去,眼鏡男站在原地。
我挑眉望他:「不跟上去?」
「我們不同台車。」他笑,拿起便條紙和一支筆塞進我手中。我低頭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他姓名和聯絡方式。
「……其實你早就知道我在聽,對吧。」
「嗯,我有聽到妳的笑聲,雖然聲音有點小。」
「那你沒警告他?」
「為啥?對於目標和我相同的敵人,沒必要對他仁慈。」他指指自己的腳:「更何況我就算不穿恨天高應該也不會失禮。」
兩人同時笑出聲,我將紙撕下,而後寫上資料遞給他。
「對了,還有一件事。」
「嗯?」
「雖然我這樣講你應該聽不懂,不過謝謝你。」
他把東西收進西裝內袋,對我道:「不用謝我,妳應該要謝的是自己的黑眼圈。」
我瞪他一眼。
什麼一臉蠢樣呆頭呆腦?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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