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誰說娘就不能當攻啊混帳!(上)



  世界上個性很軟的男人有多少?
  絕對佔了雄性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以上吧(我都不太敢說自己是個硬漢子)。

  可是我從來沒在我妹的小說裡看過這類人種。

  「為什麼妳寫的攻不是大爺就是悶葫蘆,再不然就是奇怪的鬼畜加邪佞?」
  晃著書問她,她推推厚到不行的鏡片道:「很簡單,因為不這樣寫就會有一大堆人來反應,說這傢伙還是不是男人哪。不能哭不能扭不能呵呵呵的笑,什麼都不行。」

  現在不是男女平等了嗎?她拋下這句話後對著電腦螢幕沈默。
  我同樣默然,把手上小說放回原位。


  四十歲大叔,到現在仍沒什麼成就,在不怎麼熱鬧的地方開間小小Lounge bar,有一搭沒一搭過著每一天。
  夢想?原本我也是有的。
  可是在二十幾歲那年被人消耗殆盡後就什麼都沒了。

  這間bar雖沒特別規定什麼,但來來往往客人都是那方面性向,久而久之在附近打響了名號,生意勉強過得去。
  問我會不會不自在?不會,因為我也是圈子裡的人。
  老實說,看著他們一群小伙子,會讓我這大叔覺得自己稍微年輕了點。


  「哈啊,你很討厭耶你。」
  後方傳來一陣嬉鬧,我停下手邊在洗的碗盤不著痕跡往後瞄。果然……
  若真要說為什麼我會出現上頭那感慨,大概就是因為這小孩。

  已經不太記得他何時出現在我店裡,但好說也有二三個年頭;一張臉不會老似地總是那麼唇紅齒白(抱歉,老年人的形容詞),腰細到感覺隨時會斷掉。
  性格跟長相還挺合拍,自稱時『人家』絕對多於『我』、拿杯子會翹蓮花指、無論何時皆光鮮亮麗連頭髮都不允許有一根亂翹、指甲修得比女人美。

  他剛開始在店裡曾遭到不識相冷嘲熱諷,我本想過去解圍,只見這小孩嘴一嘟,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遞出。
  「人家剛剛有聽到你跟你男朋友聊天的內容,聽說我好像是你上司?」
  對方在大震驚情形下幾乎是奪門而出,連外套都忘了拿。

  「……這樣好嗎?你不怕他去公司碎嘴?」我沈默良久,忍不住問他。
  「怕他?在公司早就不是新聞了。我真離職老闆還會跪下來求不要呢。」他嘻嘻一笑。
  還頗怡然自得的嘛,我說。


  聽聲音人已到吧台,我連忙收斂心神回頭對他一笑:「今天照舊?」
  「嗯……想喝烈一點的。最好是純伏特加不加冰。」
  心情不好?「等等有人載你回去嗎?」沒有我可不敢冒這個險。
  「那有什麼關係?」他朝我眨眨眼:「醉倒了老闆你這邊借人家睡。」
  不要。「我只有一張床。」

  他還想回話,旁邊路人甲接腔道:「不然我載你回我家,寶貝?」
  「可以啊,等你想通了要給人家壓,絕對歡迎。」
  那人啐一聲,後頭哄堂大笑傳來:「就跟你說不可能……」

  沒錯,這就是這家店幾乎每天要開的賭盤──看這小孩哪天會轉了性。
  從以前到現在不知道有多少蒼蠅被那張臉吸引,搭訕的人他也幾乎來者不拒,只在最後加一句:「人家不當貓喔。」
  通常對方會倒退三大步。
  「我怕痛嘛,所以絕對不給別人上。」他翹著蓮花指笑道。
  因為這樣,我還沒看過他來這邊的日子結帳後是跟別人一起離開的。


  拗不過他,我嘆息著把半杯伏特加往他桌上一放,去作自己雜事。
  『叮鈴叮鈴』開門通知音響起,我回頭,看見一個生面孔。
  來人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一亮,一屁股往吧台坐下,硬生生卡進他旁邊小小空位。

  好個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薄怒地想。
  等等,為什麼要薄怒?
  下意識揮手把奇怪想法驅除,冷眼看著再明顯不過的搭訕行動。

  「……人家不當貓喔。」經典台詞再現,眾人摒息以待。
  對方明顯愣住。「你連拿杯子都會翹小指耶,你要壓我?」
  「對啊,有什麼不可以?」他理直氣壯道。

  大概是周圍沈默氣氛讓那人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忙不迭道:「沒有啦,我只是有點驚訝。這樣吧,我請你喝杯酒表達歉意。」
  轉頭對我道:「一杯長島冰茶。」

  什麼?
  我一抖,差點沒把手上萊姆汁整瓶打翻在吧台上,後面有些人更是『噗』一聲把嘴裡的酒噴了出來。
  這傢伙,當大家都第一天混BAR?


  「……對不起,這位客人,成分之一的伏特加剛剛賣完了。」
  「那是什麼?」對方不悅地指著他手上的酒。
  「那是最後一杯。」

  來人瞪我一眼,非常沒風度地拂袖而出。


  小小空間爆出的笑聲還真可觀,連他自己也笑到拍桌,邊擦眼淚邊問我:「老闆,人家明明看到還滿滿一大瓶?」
  「你看錯了吧。」
  「才沒有。」他嘟嘴道:「賣他也無所謂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想賣。」就是不爽。

  他朝我咧嘴一笑:「謝謝你。」
  我瞬間紅了臉。
  什麼啊,居然會被小男生的笑容照閃眼,難不成自己真的老到不中用了?



★   ★   ★



  三點半,差不多已趨近關門時間,不料卻出現了意料外狀況。
  醉鬼啊,我討厭醉鬼。

  「奇怪,這小子平常不是千杯不倒?」旁邊的常客看著他皺眉。
  印象中真沒見他醉倒過,大概心情實在很不好?

  「人家,才沒醉……」甩著空杯子不曉得在講什麼,醉鬼!只有醉鬼才會說自己沒醉!
  「好好好,你沒醉你沒醉。」本想把玻璃杯從他手上奪回以免一甩就碎個七零八落,不料他一伸手越過吧台死死勾上我頸子,急速在眼前放大的臉害我忍不住打個冷顫。

  「哇,老闆,天外飛來豔遇耶。」最後還沒離開的幾對情侶笑道。
  笑?笑個頭啦。「那送你們,快!誰幫我把他弄上計程車隨便找間旅館扔!」
  「這,嘿嘿嘿……」眾人對看乾笑三聲,光速逃竄。


  很快整家店只剩我跟他,我嘆口氣把他的手扳下,開始清掃吧台內部。

  就叫你別喝這麼多吧真是氣死人等會還要幫你張羅睡覺地方啊是怎樣我都不用睡了我只有一張床天氣很冷睡地板很痛苦耶。

  老年人症狀之一,就是抱怨到興起便不會注意周圍狀況,當我發現怎麼燈光很暗而且頭上有陰影時,已經來不及了。

  「老闆……」一雙冰冷的手突然環住我的腰,肩膀上重物壓下,估計那叫做下巴。「人家也來幫你收……」
  「嗚啊!嗚啊啊啊啊啊!!」我慘叫出聲。
  大叔的玻璃心禁不起嚇,現在是半夜四點!!

  「老闆……」嫩嫩的鼻音。
  不要蹭!不要扭!天啊不要磨我的肩膀手不要往下滑!

  「不不不不不用了。」我好不容易找回聲音,費了一番勁脫出他的魔掌。「既然你還醒著,那好,我給你錢,趕快坐計程車回家。」
  「不──要。」
  「給我回家。」
  「不要。」

  終於明白他只是眼睛睜著腦袋還是漿糊狀態,我無奈掏出口袋裡鑰匙:「好,算我怕你。拿著這串鑰匙給我滾去二樓,開門,看到床就躺下去。小心不要跌下樓梯。」


  他伸手接過,站在原地。

  「怎樣啦!」我要動粗囉死小孩,敲昏你還少點事。
  「我想喝酒……」很迷濛的聲音。
  還喝?我真的很想伸手一把將他頭給扭掉,不過轉念一想,這搞不好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來杯烈的半小時內絕對能把他給放倒,省得在這走花溜水的胡攪。

  七手八腳調出一杯遞到他眼前:「快喝,喝完去睡覺。」
  他小啜一口。「好甜。」
  嗯?「真的假的。」我糖水放太多嗎?
  「真的啊,」他又仰頭含了一口。「不信老闆你自己喝喝看嘛。」

  我睜大眼,還來不及反應他這句話的意思,事情就發生了。
  微溫酒液順著喉嚨流到胃裡,我完全嘗不出它的味道,只感覺對方舌頭靈活律動。
  「嗯……」痛,這傢伙居然牢牢抓住我的手。看不出來,力氣怎麼這麼大?

  酒精往上嗆,瞬間我鬧了個面紅耳赤,怒起來想咬下去,他卻早一步退出。
  「老闆,再喝一口?」
  「!不要,我不要,你──嗯!」
  話還沒說完他臉又壓下來,瞬間將我的抗議堵死。


  弄到最後根本不是開玩笑,這傢伙簡直在將整杯酒往我嘴裡灌,無論怎麼掙扎踢打,那杯玩意還是一大半進了我肚裡。
  把杯一扔,他整個人倒在我身上。
  好重!我腦海裡飆出幾千句髒話:「你做啥你,起來!」
  「老闆,我好喜歡你喔。」
  屁啦,在這種情形下你當我會信?你很喜歡玩我吧你。

  「起來!」
  「不要。」
  「起來……」我氣到聲音都抖了。
  「老闆,人家很喜歡你啦,真的……」
  尾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奮力騰出手將他臉一轉。碼的,睡著了!

  我頭昏腦脹推開他站起身,覺得一陣暈眩。
  毀了,年紀一大,高濃度酒精對我來講根本是死穴,連三十分鐘都撐不到,偏偏還一口氣用那麼快的速度喝到完。


  見他睡得一臉愚蠢,雖火大可也不忍心把他扔在下面(天氣這麼冷沒蓋被鐵定重感冒),只好歪歪倒倒將人扛上樓。
  媽呀,看這小孩瘦到不行怎麼這麼重?
  我絕對不會承認因為我老了力氣變小了……


  好不容易打開房門將他拖進臥室,脫掉鞋子扔上床。
  好,好暈。糟糕太久沒喝還有點想吐。
  睜著已經沒剩多少空隙的眼睛,我幾近絕望地看著高到不行還要拿梯子爬的備用棉被所在處;牙一咬,將他推到床的最旁邊,自己跟著鑽進棉被。

  這可沒什麼好講,他自找的。
  我也沒興趣吃他豆腐。

  幾乎頭一沾枕,我便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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