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牽牛織女星

　　六點十五分，一通電話響起。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媽～～媽，」軟嫩童音從客廳傳來：「電話，要不要接……」
　　冰箱前手忙腳亂的女人尚未回話，男子已從廚房門口探出頭道：「聖亭好乖，幫爸爸看一下電話號碼。」

　　小女生晃著滿頭辮子仔細端詳了會，回道：「好像是，冠翔叔叔的電話耶。」

　　「靠……」廚房兩人頓時垮下臉異口同聲，還特地放低音量以免女兒聽見。
　　「小MAN，這對天兵又要做啥？」歐繹群曰：「我絕對不認為他倆只是單純想祝我們情人節快樂。」
　　「我怎麼知道？」馮亦男道：「大概是伯父伯母囉唆病再起，兩個人被煩到想向我跟你討救兵吧。」

　　回想過去慘澹畫面，兩人不禁一陣惡寒。
　　前陣子天兵兩人組關係終於曝光給家裡人知道，鬧了個天翻地覆；尖叫辱罵心哉喊話兼有之，不料這兩個當真鐵了心，不分，就是不分。
　　不分也罷，何必三天兩頭往別人夫妻家裡避難？

　　鬧劇演到最後，馮亦男小姐正式發飆，一個掀桌讓眾人乖乖懾於淫威之下，再加上兩人不斷向父母進行柔性勸說，沒奈何老人家心也軟，於是默許。
　　現在兩人買了房子正大光明同居，還領養了男孩。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啊，煩死！催魂咩？」
　　眼看鈴聲毫無停歇之意，再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歐繹群心不甘情不願一把按下免持聽筒鍵：「喂，現在沒有人在家……」
　　「繹群！歐繹群！」那頭一整個氣急敗壞，透過放大效果迴盪在屋內：「我知道這時打電話給你們很沒禮貌，但是我們不得已！」

　　聽起來周遭十分嘈雜，還隱約夾雜著某人的哽咽聲。

　　「呃。」夫妻倆頓時被嚇到，馮亦男嘆口氣接話：「有什麼事你慢慢講……叫你旁邊那個傢伙不要哭。」
　　「小城不見了！」某人很聽話地沒繼續哭，因為他已經開始對著手機大叫。
　　「我跟冠翔今天晚上帶小城出來透透氣，很難得三個人聚在一起……結果才一眨眼，小城就不見了！」

　　小城就是那個領養的男孩……馮亦男揉揉太陽穴，覺得好絕望。怎麼兩枚大男人連牽個小孩都會牽到弄丟？「你們有沿舊路回去找嗎？」
　　「有，但是人實在太多，就算小城想待在原地應該也會被人潮沖走。」看來唐冠翔已經接過手機，略一頓他哀求道：「能請你們幫幫忙嗎？我們兩個想不出還能找誰。」

　　──在這種情形下，誰能說「不要」啊。


　　無言掛掉電話，夫妻倆準備出門找人，坐在客廳一直沉默的小女生突然開口：「是要去找小城哥嗎？我也要去。」
　　耶？啊咧？！「不可以。」歐繹群威嚇道。
　　「可是人家想去見他最後一面啊。」
　　沒那麼嚴重好不好！歐繹群想說話卻被老婆制止：「帶她去也好。你總不能把聖亭一個人扔在家吧？更何況她還沒吃飯。」

　　歐繹群將女兒舉到肩上，想想突然扁嘴向她道：「妳該不會喜歡那混小子吧，聖亭？」
　　「耶，沒有這回事。」小女生嘴往媽媽那一努：「你問媽媽就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馮亦男翻白眼暗想。
　　「我不允許喔，我絕對不准自己的女兒叫那兩個天兵作『爸』！」
　　「爸，你很煩耶，你被害妄想好嚴重。」
　　「被害妄想！？誰教妳這個詞的？」
　　「媽媽。」
　　「……」



☆              ☆               ☆



　　河堤邊，有點陰暗的角落。
　　「……我都說了，不要在這裡！」極力壓抑著喘息：「如果被狗仔拍到怎麼辦？」
　　「要拍，讓他們去拍。還可以順便幫你新戲作宣傳。」
　　語畢，男人執拗地吻住身下人，一如以往讓微弱音量消失在唇舌交纏裡，膝蓋更是得寸進尺卡進對方腿間，或輕或重上下揉動。

　　「別，別這樣……」
　　全身上下被男人撫過之處一片熱燙，頸間紅潮毫無掩飾表明自己正被情慾淹沒；十幾年來，他們太瞭解如何能讓對方瞬間著火。

　　現在那不安分的手指已經滑進褲頭，停留在最敏感地方，以下流方式進出著。
　　「要，還是不要？」男人壞心眼的笑：「端看你一句話，我的女王陛下。」
　　他抬起泛紅雙眼，在無預警下狠狠咬對方頸項一口，留下極為清晰齒痕。「等一下你敢讓我痛，我就甩了你。」

　　「那你大可放心。」男人褪下兩人衣物，讓自己昂揚抵住脆弱入口：「對了，等下歡迎用力抓我，背上指痕是男人的勳章。」


　　你胡說什──才想這樣反駁，男人卻猛地在頂入的瞬間狠狠貫穿。
　　「啊！」傳來的快感太過，感覺一陣顫慄竄上背脊。「等一下，別摩擦那裡……」
　　男人恍若無聞不斷加快進出速度，接合處已是一片濕黏，只聽得見激烈撞擊聲。

　　「太……快了，不行、你，你是不是真要弄壞我……」
　　看著面前淚眼汪汪已然陷入狂亂的情人，男人俯身將所有呻吟吞進嘴裡。
　　大概只有在做這檔事時，兩人的立場才會完全逆轉。

　　一陣暈眩，兩人相擁著攀上情慾高峰。

　　伸手將還喘著氣的情人衣服整好，男人伸舌舔過他耳際，感覺對方敏感反應。
　　「現在先做到這，回家繼續。」
　　「回，回家還要繼續！？」
　　「當然啦，」男人伸出一隻手掌：「五次。」
　　「不行，一次！」
　　「四次。」
　　「三……」脫口而出才發現不對，美人險些咬舌。對方抓到話尾連忙道：「三次喔！」
　　「……好啦。」
　　「我的三次喔！」
　　「你要不要直接去死？」你的三次是我的六次！


　　唏唏囌囌……唏唏囌囌……
　　兩人正持續愚蠢爭執，美人偶一閃神忽道：「嗯，那是什麼聲音？」
　　「不是你叫的聲音嗎？」
　　美人反手毫不留情給男人額頭一個極大爆栗，怒道：「真的有聲音，你開什麼玩笑？」
　　男人靜下側耳傾聽。「唉耶？真的有。該不會是……」
　　兩人同時跳起來，往聲音方向狂奔。

　　靠，若真是狗仔隊，抓到剝他三層皮！

　　──不過世事多變，正確答案永遠不會是你想像的那副模樣。
　　一個小男孩，蹲下，從河堤最上方草地滑落。
　　到底，站起，然後爬樓梯上去週而復始。


　　兩人滿頭霧水看著小男生玩了一陣後，男人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是哪來的奇怪小孩？」
　　「別說人家奇怪。」雖然他自己也覺得真的很奇怪。

　　盡量散發出善意，美人走過去蹲下向小男生道：「弟弟，你怎會一個人在這裡？」
　　小男生抬起頭，用圓亮的清澈眼神望向他。「我叫唐時城。我在等爸爸來找我。」

　　兩人互望一眼。原來是走丟小孩！
　　「你爸爸有跟你說，如果走散就在這裡等他嗎？」
　　小男生默默搖手。
　　「我想在這邊玩應該可以引起其他人注意，搞不好會有警察伯伯經過。」
　　是沒錯……這小孩也太精明了吧？

　　「你有你爸爸的聯絡方式嗎？」男人問道。
　　男孩報出手機號碼，續道：「我剛剛有跟其他大哥哥大姊姊借電話，但他們都不借我。」
　　難怪。男人劈哩啪啦撥著手機：「你爸爸名字？」
　　「唐冠翔。」
　　「耶？」男人訝道：「你爸爸是不是高高的身材很好、一頭黑髮沒戴眼鏡、下垂眼、看起來好像人家欠他幾百萬，悶得要命？」
　　小男生點頭。

　　「你怎麼這樣講別人……你認識他？」美人問。
　　「前陣子公司和他合作設計新產品，我看他名字唸起來很像『糖香腸』，就記住了。」
　　「……」真不曉得對那人來說是福是禍。



☆              ☆               ☆



　　兩造雙方終於碰面，某天兵早已哭花臉，一把將小男生抓過。「謝謝，謝謝你們！」
　　「不客氣……我們其實也沒做什麼，是你兒子太聰明。」美人笑道。
　　兩人瞇眼望向面前怎麼看都像伴侶的一對，了然於胸。
　　──大概就是這種情形吧。

　　「終於找到了是嗎？」那頭馮亦男夫婦帶著小女兒氣喘吁吁來到：「你們兩個真的很會給人添麻煩耶！」
　　啐，好好一個七夕全教這對天兵給砸了。
　　「沒關係啦，」歐繹群打圓場道：「人找到就好。說到這，現在時間還早，兩位要不要一起去喝個茶？算是我們一點小小感謝。」

　　原本想說不要的……不過在旁邊某個遊客像中邪一般突然大喊「是女王陛下！」之後，眾人便無暇顧及喝茶這回事，開始被大批人潮追著跑了。


　　──好不容易擺脫追兵，大家直接攤倒草地上。
　　「呼，哈……」馮亦男喘著氣道：「請問，如此陣仗你天天遇到嗎？」
　　不過奇怪，我們四大兩小幹嘛跟著一起逃？
　　美人也累到上氣不接下氣：「這，這還算是小場的……」
　　這樣啊，辛苦了。

　　男人趁亂，偷偷湊過去問小男生道：「剛剛你在河堤那邊，有沒有看到我們在做什麼？」
　　小男生沉默一會，回答曰：
　　「我有看到，不過只有我看到，我也會當作沒看到。你們不用擔心，因為我兩個爸爸也常常在家做那件事……」

　　「唐時城！！（x2）」

　　來不及啦來不及啦，
　　四個男人尷尬對望，旁邊兩人狂笑倒地。

　　「媽～媽，媽媽。」小女生完全不知大人波濤洶湧：「星星好漂亮耶，妳看星星！！」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天空一大片星海襯著漆黑夜色，格外醒目。
　　「……好漂亮。」某天兵嘆道。
　　「真的很漂亮。」歐繹群也道：「今年天氣特別好，不像過去都下著毛毛細雨。」

　　「所以說，牛郎跟織女以後都可以在一起囉？」小男生忽道。
　　耶？眾人異口同聲：「此話怎講？」

　　「爸爸你不是說過，因為兩個人一年才見一次面所以很難過，然後就會一直哭一直哭。現在不哭了，是不是就代表可以永遠在一起？我看你們兩個相處時都笑得很開心。」

　　唐冠翔正想回答，小女生插話：「我覺得那個傳說是騙人的。」
　　現在小孩說話怎麼越來越老成……大家有點發暈地望向聲音源頭。
　　「為什麼說傳說騙人？聖亭。」雖然我們也沒人覺得它是真的啦，咳。

　　「我才不相信有人可以忍受這種生活。」小女生指指自己認識的四個大人：「爸爸媽媽也好，兩個叔叔也好，都不會讓這種情形發生。」

　　她比出掐人脖子手勢，續道：
　　「如果是媽媽遇到，一定會對那些人說：『你們好大膽子，敢把我關起來不跟他見面？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捏死你們！』這樣。」
　　三個男人同時點頭──可能，應該，絕對沒有這麼文雅。

　　「如果兩個人互相喜歡，應該會一起突破所有困難不是嗎？哪有人這樣逆來順受？」小女生嘟嘴：「所以我才說騙人的吧。」


　　沒有人再說出一句話，眾人只是仰望隔著銀河相對的兩顆星，而底下的手默默十指交纏。

　　我跟你，永遠不會是牛郎和織女。
　　我會為了你不顧一切，我知道你也會。
　　即使不被祝福，就算遭遇反對；我們的手還是會牽在一起，直到生命盡頭。

　　這就是，我們相愛的方式。


　　「他們怎麼了？突然好安靜喔。」小女生小小聲對身邊人道。
　　「這個叫什麼……我記得之前看故事書有講到。」小男生搔頭：「啊對，談情說愛。不要理他們，我們自己玩吧。」

　　歐繹群像是被蜜蜂叮到臀部一般驚跳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自己玩！」他把女兒拉過來，對唐冠翔道：「我跟你說喔，香腸，我絕對不讓聖亭叫你『爸』！」
　　「唉呦，如果小孩子自己喜歡，那有什麼關係？」唐冠翔努力維護兒子權益：「我們會很疼聖亭，嫁過來不會吃虧啦。還不會有婆媳問題，多好？」
　　「才不要！」那頭白痴老爸哇啦啦大叫起來。

　　男人一臉興味地湊進來，道：「兩位先生，打個岔。」
　　「你說。」
　　「我跟，咳，我家那口子，看到你們這樣覺得很不錯，也想去領養一個小孩。如果歐先生你不嫌棄，我先替我家兒子預約一個位置如何？」
　　「當然好。」歐繹群舉起大拇指。
　　「喂！」天兵二人組合唱抗議：「死歐繹群你大小眼！」

　　一群白痴，馮亦男無奈地想。
　　小女孩這時已爬到她膝上，撒嬌道：「媽媽，爸爸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啊，在幫妳決定未來老公。有兩個男生給妳選……」

　　「才不要。」小女生道。
　　有沒有聽到？馮亦男對瞬間石化的眾白痴冷笑。

　　「如果想結婚，叫兩個男生手牽手自己去結就好啦。」軟軟童音，十分雲淡風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馮亦男一擊倒地，笑到沒氣。果然是她的女兒！所謂青出於藍勝於藍……

　　那頭白痴回神，男人苦笑對唐冠翔道：「這我絕對不要。我可不想讓小孩叫你『爸』。」
　　「你以為我就想？」唐冠翔怒曰。

　　唉，有完沒完。

　　總之，祝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大家七夕情人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