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哭鬼（King's ver）

　　在T城市的一角，有間咖啡廳。

　　俗氣招牌龍飛鳳舞地標著『Love for sale』：沒錯，愛情販賣。
　　在這有各式各樣愛情供你挑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需要，一枚硬幣就能要求溫暖。

　　想牽手？兩枚。接吻？三枚。做愛以此類推……

　　標榜全自動服務，每個機器人只要投幣，就有一段時間完完全全屬於你。什麼？衛生問題？放心，每具機體上都附有自動殺菌系統，服務完畢馬上清潔，絕無傳染疑慮。
　　再加上咖啡廳早就大手筆地與機器製作者簽約，此種機型絕不外售；也難怪這家店從早上開門到晚上打烊，從來不曾空過。

　　因為這城市，寂寞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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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家店裡，他的名字叫做一號。
　　自己是很舊的機型，並不受歡迎，所以大多時候坐在櫃臺待機，彷彿隔著一層水霧似地看著眾人來去。

　　接待過的那些客人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叫『Leon』的男子。
　　年紀不大，戴副無框眼鏡看起來人畜無害，只要自己用手摸他的頭，就會笑得很高興。
　　Leon也是極少數到現在，還會指名要他服務的客人。

　　兩人相處模式不外乎聊天牽手親吻、而後上床；在過程中他常常有種恍惚錯覺，好像自己跟Leon在一起時也就那麼自然而完全是個人類。

　　開什麼玩笑呢，回到店裡他總對萌生的天真想法嗤之以鼻，可是又會制約性期待起下一次見面。程式設計的慣性吧，他想。
　　並非因為到現在Leon還會光顧自己，所以抱持著感激，而是如果沒有做到Leon這份工作，就像一天沒有結束。


　　但過很多天之後再見Leon，會覺得這個人又突然陌生起來。
　　像是一塊完整圖形被東挖西挖後，留下破碎而殘缺的雛形僅供回憶；他完全記不起來過去這位客戶的個性喜好，還有前一次見面時講過什麼話。
　　奇怪，其他客戶並不會這樣，如果老發生此種狀況，那真是硬碟出問題了。

　　其實說穿也沒什麼，但是看到對方錯愕反應，自己總會有種失落愧疚感。
　　這也是程式設計嗎？他天生注定是個大情聖？
　　──不管怎麼樣，他就是不想看到Leon紅著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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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覺上自己似乎被強制停機好一陣子，因為在開機時，都還可以聽到腦中嗡嗡聲。

　　睜開眼睛。
　　「這裡是哪？」
　　坐起，看見Leon充滿歉意的臉。
　　他記得剛剛去後巷幫忙倒垃圾……之後完全沒有印象。

　　「那不重要，總之你以後不要再回去。」對方沉默一陣之後，這麼對他說。

　　所以意思是，他被綁架了？搞什麼？
　　令他更生氣的是，Leon居然將他反鎖在房內，連些許解釋都不給。


　　程式偶爾也有暴走時，當怒氣累積衝破閾值，破壞行為開始。
　　「你，你做什麼？」對方顯得非常緊張。「你受傷了！」

　　那你一開始把話說清楚不就好，搞這什麼鬼名堂！

　　自己氣極說出重話，Leon一臉受傷沈默下來，最重要的是……啊啊，眼眶又紅了！
　　該哭的人是他吧啊啊啊啊啊──這是制約這是制約這絕對是制約！！
　　頭痛，這傢伙難道不知道眼淚對他殺傷力很大嗎？
　　等等，搞不好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每次都用這一招對付自己。King哀怨地想。

　　一陣悲嘆，他突然怨起寫程式的人。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專注地看著Leon，想找出一點蛛絲馬跡：「綁架我絕對不是簡單工作。」
　　「……因為我愛你。」
　　「啊？」
　　「我說因為我愛你！」他驚愕看著Leon望自己吼。「因為我愛你所以想獨佔你！怎樣，夠蠢吧？」

　　Leon說什麼？
　　說愛他？愛自己這個機器人？
　　對方聲音像把利刃切進他晶片裡，攪亂所有程式所有記憶；

　　腦中似乎有人按下enter，某個盒子被打開了。


　　──天啊，好難過。
　　瞬間完全無法意識外界所有事物與訊息，他眼前一片空白，幾近強迫似地去接受猛然湧出的大量記憶。
　　所有殘缺拼圖一起就位，眼前的人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好不容易舒服點，才想抬頭跟Leon說話，就被狠狠飽以老拳。
　　「好，好痛！」他猛然回神，狼狽逃竄。
　　沒想到這傢伙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居然賭氣再敲：「怎樣，答不答應？」

　　「答，答應，我答應！」
　　不答應會被你打死！平常不是很溫和嗎？怎麼突然暴走……

　　「管我？」Leon一反常態對他冷道：「你以後名字就叫King，我不會再叫你一號了。」


　　之後的生活，其實過得還挺愜意。
　　Leon怕他不告而別，既禁止他出大門、也移除所有聯外工具。
　　無所謂，他也不想。回去咖啡廳那種沒有自由還會被刪除記憶的地方，誰願意？

　　除了換個場所之外，兩人的相處模式與先前沒兩樣，只是每次Leon在他之後洗完澡，都會眼眶泛紅地爬回床上還遮遮掩掩，好像怕他看到。

　　為什麼呢？
　　King努力地、納悶地想，可是依舊想不出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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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原本打算維持足不出戶狀態，但意外突發事件仍使他不得不破例。
　　按著幾天前偷看到的大門密碼，King很快下樓走進網咖，選了最靠近角落的位子。

　　看著咖啡廳網頁，他露出冷笑。
　　那種地方都是些什麼貨色自己會不知道？他失蹤還不到個把月，網站上早已有新的一號遞補，只有一種可能……
　　上頭早就準備廢棄自己，才會銜接得這麼剛好。
　　也苦了Leon，去那邊受氣回來還要顧他面子說謊，哭成那樣。

　　「聲控，請接視訊XXX。」
　　『瞭解，馬上為您服務。』
　　電腦化語音響起後三秒，螢幕上出現一個中年婦女。

　　「King！King……真的是你？我不敢相信……」她眼淚像斷線珍珠：「這條通訊線只有你會用，剛剛接通時我心臟都快停了！我還以為你……」
　　「變廢鐵了是嗎？」他道。
　　「……」對方沉默片刻。「你知道？」
　　「做得這麼明顯，妳真當我是呆子？我程式還是妳寫的呢。」

　　他簡單將來龍去脈交代一遍，婦女暴怒起來。
　　「當初簽約時明明說好『舊型一號--King』在廢棄時必須由我回收，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過分！」
　　「過分事何止這件。」他淡淡道：「刪記憶也罷，居然連名字都刪，害我一直到前陣子才想起來。」

　　螢幕出現一個誇張愛心符號。「不是吧，隱藏備份硬碟啟動了？」
　　「妳什麼時候裝的？」他沒好氣道：「而且妳不覺得密碼很糟？什麼我『愛』你！還要連講三次。芭樂愛情連續劇看太多？」

　　婦女掩嘴『喔呵呵』笑起來：「幹嘛害羞，這是好事。」
　　「還有，妳在那顆硬碟裡寫了什麼奇怪程式？」害他現在滿腦子江湖粗口。
　　「唉呀，當人不罵髒話很沒勁耶。」

　　也罷，不想跟這女人計較。
　　「妳手上有哪些情人互動程式設計？」他全都要。自己腦袋中計畫趕不上Leon情緒變化，所以只好有備無患。

　　「不會吧？你是認真的？」
　　「當然。Leon根本不知道我的本名，但是他也叫我King。」

　　婦女嘆道：「……他真的很愛你。」
　　名字是一個機器人的本質，代表機器人的全部。

　　「嗯，所以我也決定，不是他就沒意義。」
　　「OK，過幾天我寄個400T迷你硬碟過去，你自己裝。還有什麼問題？」
　　「去跟咖啡廳要賠償金，能多少算多少，轉到我隱藏戶頭來。裝消毒水的槽在身體哪裡？我要拆掉，Leon好像不喜歡那東西。最後，有沒有辦法把程式改寫成不投幣也能辦事？」

　　「賠償金之前談過，兩億，過幾天匯過去；消毒槽在大腿旁邊，很大一個，小心不要切到重要部位。最後，程式密碼在咖啡廳負責人那，要我破解可能得花一年。」

　　「幹。」兩人對談以一句髒話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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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
　　他瞪著零零碎碎、爛了不知幾百次還被鞭屍的魚，暗自賭氣。

　　Leon前陣子工作壓力太大鬧胃炎，原本沒什麼肉的臉頰現在更消瘦，讓他看了好心疼。
　　本想跟Leon說我很有錢呢，你工作不要那麼拚命……可是又覺得只要一講就會像牽粽子般把所有事情抖出來。
　　他還沒打算和Leon坦白一切，還沒有心理準備。

　　看著Leon一臉擔心地替他處理傷口，就覺得腦袋裡管SEX的程式又蠢蠢欲動。
　　最近常會看對方動作看到失神，稍微靠近點聞到頭髮香味就想不顧一切發情，但是　天　殺　的，投幣系統還沒破解，等到Leon終於意會過來，自己早已進入大野狼模式，一發不可收拾。

　　好不容易把菜餚送進微波爐，餘光瞄到Leon恍恍惚惚又偷偷摸摸，他眼一瞇。
　　剛剛回家又出去，幹什麼好事？

　　──King，已經完全是個超級家庭主夫，連抓姦都像。
　　放下刀子，他靜悄悄尾隨Leon進臥室。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是左看右看他仍舊不曉得那桶硬幣有啥好看，想了想還是出聲：「什麼時候回來的？剛剛去哪裡？」
　　Leon驚嚇回頭，滿臉心虛。

　　那表情……King下意識一把無名火起。一定有鬼！

　　Leon『你』了幾次，才道：「就是、就是那個，某位外國顧客突然又光臨，旅館恰巧在附近，所以我去打個招呼。」
　　「喔，英國的美～～女～～顧客？」King完全無感自己說話語氣像打翻一桶醋。

　　「你知道那位小姐？」
　　「你之前提過。」
　　「有嗎？」
　　「有啦。」還裝傻！他怒道：
　　「出差前那天晚上，你跟我說你隔天要去英國，然後那個顧客美歸美可是很難搞。你還跟我說叫我不要誤會，你只喜歡我一個……」

　　話還沒說完，看見Leon癡呆表情。
　　──唉呀！完、完蛋！說漏嘴……

　　正進退不得，剛好廚房微波爐『叮』一聲，他連忙跳起來，藉食物遁。「我去看看！」
　　「等一下！」Leon拉住他，不料衝勁太大兩人一起滑倒，他結結實實壓在Leon身上。

　　「好重……天啊King你怎麼變這麼重？」
　　聽到Leon的呻吟，他連忙爬起來。自己怎麼可能變胖啊，那是……
　　可惡，藏不住了藏不住了！

　　「這個……唉呀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變胖。不是啦……」他走到床頭櫃拿出一把小小電子鎖，往自己身上插，然後跳跳跳，從肚子處蹦出一大堆硬幣。

　　「因為我忙著煮飯，所以忘記把硬幣拿出來放回桶裡。然後又因為最近姿勢……嗯，都不是很正常，才會積這麼多還沒發現……」

　　尷尬講完，他屏息等著Leon反應。過好久對方都沒講話，重點是……
　　眼眶又紅了！

　　「唉，你為什麼眼睛又紅了？我又做錯什麼事？」King哀嚎。
　　就是不想看到Leon哭啊，天天都很開心不好嗎？

　　然後下一秒那人撲過來吻住他嘴角，死死抱著他。
　　這樣算好結果嗎？他皺眉想。

　　算了，過幾天一定要叫那女人把有可能惹哭情人的事寫成程式然後放進硬碟裡，隨時拿出來warning一下提醒自己不要再做這些蠢勾當；

　　誰叫他的情人，是個愛哭鬼。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