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凌遲我吧!



  那次表演之後,他就加入話劇社。

  也不是對演戲萌生多大熱情,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還有跟女王陛下相處的時間變多,如此而已。動機很不純,他承認;不過他真的迷上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二年級,高他一屆,所以他都叫他學長。
  跟舞台表演不同,私底下學長是個安靜而內向的男生(氣斷神經時除外),笑起來有虎牙,好可愛。

  當他剛入社自我介紹,學長只淡道:「我們都認識你,那次臨場反應令人印象深刻。」
  他搔搔頭:「過獎,大家都這麼說。」
  學長像是被點到笑穴,噗一聲真的笑開了。「社裡很需要像你這樣放得開的人才,多指教。」

  之後有段時間不曉得為什麼,社團成員大量流失,於是才剛入社的他便得接起主角任務,還好身高夠長相也OK,演起白馬王子不會令人噴飯。
  

  當然,女主角都是學長演的。
  

  「社裡沒有女生嗎?為什麼妳們不上場?」學長皺著眉頭問女社員,不過總是換得相同回答:「因為你比我們美啊。」
  學長回頭望他尋求援兵,他只微笑回答:「我也覺得你演比較適合。」

  廢話,他求之不得。
  藉著排戲名義,他光明正大黏在學長身邊;學長,教我發音、學長,生氣要怎麼表現?學長,我們去吃飯吧。
  學長從沒拒絕過。
  有時劇本裡出現一些肉麻橋段與台詞,他也樂得大吃豆腐,偶爾會看到學長刻意掩飾的泛紅耳際。

  怎麼回事?



*       *        *



  過一個年度,學長三年級他二年級,功課繁重起來。
  加上人手還是不足,於是兩人承接社長副社長身份,相處時間更多,但衝突增加不少。
  兩人常為了社團走向、預算、公演角色分配等雞毛蒜皮小事吵得不可開交,導致排戲氣氛緊張,連肢體接觸都僵硬。

  ──回頭想想,他不曉得那種僵硬是因為大家都太累,還是因為,
  他對學長的感情已經忍到極限。


  「這是什麼?」從編劇組手中接過劇本,兩人翻幾頁就皺起眉頭。
  「『輝夜姬』啊,最能把女王氣勢襯托出來的故事。」
  「這哪是輝夜姬?這叫大亂鬥。」學長翻著劇本曰:「輝夜姬不是最後回月亮去了嗎?怎麼會『跟男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還有,『亨德列克』是誰?」

  「……我倒覺得挺有趣。」他道:「反正歡送三年級畢業,不需要太嚴肅吧?」
  學長沉默,沒有再反對。


  他以為度過一開始的意見分歧,在最後僅存時間裡就可以創造良好回憶。
  事實證明,不過是妄想。
  只是再怎樣也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有對著學長大吼的一天,只為了一個佈景。

  「你到底想幹嘛?」前晚為了唸書熬夜,他管不住自己脾氣:「那個佈景我剛剛才弄好,誰要你多此一舉?」
  「我……」學長顯然嚇一大跳:「我看到有地方顏色不齊,補補而已。」
  「好,你最行!我們做得太差,你看不順眼?」
  「我沒有這意思!」
  「從籌備公演開始你就處處挑我毛病,找碴嗎?有意見直接說,不要搞這種小手段!」
  「我沒有,你在說什麼……」

  推開來勸架的人,他根本不給學長辯解機會,一股腦地往下罵:
  「我受夠你了!你很任性你知道嗎?超難相處又高高在上!整天只會挑剔,真以為你是女王嗎?你──」


  猛然住口。
  看到對方表情才發現,自己說了多殘忍的話。
  再也受不了這種氣氛,他奪門而出。


  在校門口轉圈三個小時,被校警杯杯趕兩次,還遇到社內女同學騎腳踏車要回家。
  她們斜眼看他:「你最好回去社辦看看,男子漢敢作敢當。」

  提著熱咖啡掂腳尖偷偷摸摸走回社辦,發現裡面有微弱燈光。
  從門縫偷看,只見學長蹲在地上,用鐵鎚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木頭,看不出在做些什麼。
  敲幾下,停起來;用肩膀衣服擦擦眼,繼續敲。
  雖然努力忍著聲音,可是周圍這麼安靜,根本藏不住。

  他靠著牆壁蹲下來,發現自己視線很模糊。

  看到你的背影我才發現,那只是遷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只是我很喜歡你,卻不知道怎麼開口而已。


*       *        *



  在風暴中,戲還是上演了。
  標榜是女王畢業前最後一齣話劇,開演時觀眾幾乎是全校師生,連站的位置都沒有。

  「只要你們其中一個人,能成功拿到符合條件的物品,我就嫁給他。」
  豔冠群芳的輝夜姬高傲地揚著下巴,對她面前的男人們這麼說。
  他仰望著氣勢十足的學長,腦中卻浮現那晚在社辦的畫面。

  如果我真像劇本裡寫的,是那個唯一幸運兒,你會不會跟我在一起?學長。
  如果我告白了,會不會連學弟都做不成?


  戲緊鑼密鼓地演,當競爭者一個一個死於非命(?),只剩他飾演的亨德列克回到輝夜姬身邊,呈上那顆象徵定情之物的繡球(??)。

  接下來應該是他執起學長的手,說出一堆肉麻死蒼蠅都不誇張的台詞,可是他單膝跪下後,卻發現自己無法做出這動作。
  ──他沒辦法看對方眼睛,沒辦法有肢體上接觸,他會暴走。
  壓在心底的感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亨德列克跪在輝夜姬面前定格,許久許久;久到所有演員都緊張起來,觀眾竊竊私語。
  怎麼辦?他腦袋轉了幾轉。還是硬著頭皮上吧,不然戲會開天窗。

  正想把頭抬起,卻聽到上方傳來學長聲音道:

  「你不要是嗎? 不要就算了。


  輝夜姬站起身,把繡球扔掉,社內所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十二單衣一層一層剝、髮飾、鞋套、然後是假髮、假睫毛,最後學長伸手一擦連妝都抹掉,轉身欲往台後走。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他伸手拉住學長:「你要做什麼?」
  那人轉頭,陰沈望向他,他看著那張被妝弄花的臉,感受到對方絕望情緒。

  為,為什麼?

  思緒好混亂,可是又好像很清晰。
  然後他看到學長開始激烈掙扎,開始像那天晚上一樣掉無聲眼淚。
  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亨德列克和輝夜姬現在已經不是在演愛情喜劇,而是動作片。
  這是全體觀眾一致想法。

  「你放開我!放開我!
  「不放,我為什麼要放?
  「你不是不要我嗎?不要就放開啊!
  「誰說我不要?我要啊!我超想要的!!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你騙人!你說你受夠我了!
  「受夠了還是可以繼續受啊!
  「你說我很任性!
  「任性有什麼不好?
  「你說我高高在上!
  「那種東西爬幾下就到了。

  對方到最後已經崩潰,一邊哭一邊喊:
  「反正我就是難相處,我就是一直給人添麻煩!跟我在一起你那麼煎熬那麼痛苦嗎?不如分開,你走啊!我又沒有要求你……」

  再也聽不下去,要封人嘴最快的方法只有一個,而他也做了。

  全體觀眾加社員驚愕地看著火辣辣吻戲上演,亨德列克一把抓住輝夜姬親上去,估計連舌頭都伸進去的那種吻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五分鐘過後,他放開學長。
  「你……你……」對方氣喘吁吁全身無力倒在他懷裡,他順手將學長拉回舞台中央,放在十二單衣堆上。

  「我這個人嘛,就是被虐狂。」他朝著台下瞠目結舌的觀眾說:「我就是喜歡他任性,喜歡他給我添麻煩,越煎熬我越愛……」

  抓起放在一旁收音用的麥克風,他豁出去了!

 「 請你 凌遲 我吧,

     女、王、陛、下!!! 」


  「什……什麼……」學長坐在單衣堆中,言語不能。

  他單腳踏上台前聚光燈,亮出『冥王星艦隊──努力向上』的招牌動作,一手指天一手放胸前開始唱起RAP:

 「我就是個 M 啊 , 你想怎麼樣? YO
  請你凌遲 我 吧 ,女王~陛下! YA~

  大   家  一   起  來  !!!


  一開始只有幾個人和,幾次之後慢慢有人跟進,到最後整個大禮堂震耳欲聾迴響著不三不四的節奏,他就在『凌遲我吧,女王陛下』的歡呼聲中,把嚇壞的學長打橫抱出去。

  之後這部戲被譽為該校幾十年來最成功的話劇,劇名叫做『M君的逆襲』。



*       *        *



  「天啊,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秘書的茶停在空中已半小時,震驚到連手酸都忘了。

  這嘛……年輕總經理聳聳肩。
  不然你以為我這麼年輕就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理由是什麼?

  不要小看M君的逆襲啊。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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