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5日 星期日

午夜三點半(02)




  「喂,聖竹醒醒,到家了。」
  我張開眼睛,發現自己位於租來的小套房門口。
  虧他想得到,居然拿了尼龍繩把我像粽子一般捆在他背後,不過也因此我才沒有在昏沈時不慎摔下車。

  歪歪倒倒提了背包往門口走,柏論皺眉。「你真的沒問題?」
  「沒──問題。」的問題。「反正這一切就像狗屎淋巧克力醬。」
  「啥?你腦筋燒壞?」我的老友顯然不太支持我的黑色幽默。「我看還是叫遙一來一趟好了,他在我也比較放心。」

  我瞬間清醒,勉強打起精神。
  「不要。」不要叫他來。
  「為什麼?」面前人不解道:「遙一那麼好用,單單名字就可以嚇退鬼。」
  「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我想他一定超願意捲進你的麻煩,因為他可以讓任何人避免這種麻煩。」

  我語塞,而後幾近賭氣的回答。「不要。」
  你知道,要依賴他很簡單,但是我討厭把這種事當成理所當然的自己。

  周柏論一攤手。
  「我知道了,你趕快進去吧。」他把機車調頭:「臨時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我點點頭。

  進到房裡,才發現今天晚上發生的事遠比想像嚴重。
  雖然思緒已經恢復正常,但是伴隨而來的是劇烈頭痛與嘔吐感;把自己關進廁所朝馬桶貢獻我今晚所有的食物,然後吞了顆止痛藥。

  管他的,死不了就好。
  隨便沖了個熱水澡,我連衣服都沒力氣穿,套了條內褲便倒在床上。
  今天……真是發生太多事了……
  希望明天可以安穩點。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聽著秒針規律跳動的聲音,我皺眉想明天一定要去換個電子鬧鐘。

  又失眠了。
  真是糟糕,到底乾躺了多久?
  起床做事嘛,偏偏身體疲勞難以支撐、閉眼休息嘛,又覺得自己在浪費生命。

  「啊啊──!」隔壁歡愉聲猛地拔高,我抓起棉被矇住頭。
  又來了,每天晚上都這樣搞,到底是哪來那麼多精力?有時真想放大絕扯開窗戶喊「這個女的比較會叫喔」,不過總是嘆口氣作罷。

  咕嚕,咕嚕。
  水流過牆壁管線的聲音因周遭安靜而無限放大,像壓土機碾過碎石路隆隆作響。
  各式各樣的聲音在夜裡交織成一片網,兜頭兜腦朝我罩下,我無處可逃。

  可惡,來個人把我打昏吧。
  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想……

  「磅!」
  簡直要將小小房間震垮的撞擊聲猛然響起,我整個人宛如驚弓之鳥從床上跳下,劈頭飆了句髒話。
  什麼東西啦!

  「磅!」又一次。

  抓起鬧鐘一看,中原標準時間凌晨三點三十分。
  到底是誰這麼沒公德心,在半夜發出如此巨大的噪音?

  打開窗戶,聲音似乎不是從外頭飄來的;到走廊側耳傾聽,除了隔壁叫春吵死人之外,眾人皆睡得極熟。關上門,房裡一片沈寂,搔搔頭,我滿頭霧水狀況外。
  是因為失眠許多天才變得太過敏感?還是因為那噪音純粹意外,所以一下子便消失無蹤?

  無奈地想爬上床繼續嘗試睡眠這碼子事,卻被原本屋內沒有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什麼?
  涓涓細流在屋角聚集起一池水窪,緩慢而確實地侵佔大理石地板的雪白,染成一片污黑。

  「……漏水?」好一會才想到這個名詞。是有沒有這麼衰的啊!
  我一邊叨叨唸一邊找臉盆來接水以免氾濫成災。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嗯?等等。
  沒下雨啊,為什麼會漏水?

  沾了一點湊近鼻尖,黏黏稠稠有鐵鏽味道,我抬眼,有些不解地望向上頭顯然是來源的抽風口。
  被鐵條分割的圓形窗內,一片漆黑。
  開個燈好了……

  我轉身,卻下意識停住腳。
  似乎不是全黑……剛剛那一瞬間,有細微白光閃動。

  別看。
  腦中響起警告聲要我忽略它,可我無法漠視。
  有些艱難、僵硬的,我強迫自己將視線對回原本地方,想確認是不是眼花。
  毛髮因恐懼而豎立,胸膛起伏變得好淺,呼出的水氣環繞形成一圈白霧。

  在黑暗中,我看到那扇窗內,有一對眼珠子正望著我。

  「喀喀喀喀喀  喀喀喀喀喀」
  細長十指與縫隙交錯,蒼白指尖敲擊著鐵條,發出規律響聲。
  那,那是什麼東西……

  兩隻腳好像被膠在地上似的,我抬不起它。

  「磅!」來物突然再一次猛地撞擊鐵窗,我一驚,跌坐在地。
  「磅!」血肉越過鐵窗噴灑在地,逐漸擴大。

  撞擊停止,眼珠的主人安靜下來,原本縫隙間的十指使力向前。
  伸長,伸長,伸長,伸長……
  鐵條利刃一般切割著皮肉骨頭,它將臉孔一併貼上,竭盡全力向我靠近。
  五官因為擠壓而扭曲變形,原本模糊的臉現在成了十數條無法分辨的肉塊,即使如此,它仍緩慢前進。

  一滴   兩滴   三滴   逐漸聚集。

  是個女人。
  黑色長髮因血而糾結,上頭沾黏著泥土草屑;她垂著破裂眼珠,現在已來到我面前,伸出尖銳指甲摸上我臉頰。

  ──她想殺我。
  這是我此時此刻唯一閃過腦海的念頭。
  我想逃跑,可是門把離我好遠,甚至沒有辦法移動一步,自己聲音卡在喉嚨裡,張開嘴只發出可笑的『咕嚕』聲。

  這次死定了……
  全身發軟,我能做的事竟然只有閉上眼睛。



  「叩叩。」
  猛然響起不屬於這場景的聲音,我驚愕睜開眼,看見女人動作瞬間停止。
  「叩叩。」又一次,而後門把轉動。
  「怎麼這麼不小心。」來人沈聲道:「聖竹,我進來了……你在幹嘛?」

  簡直像神明突然顯靈,我出於下意識反應尖叫出聲:「遙一,救命!」
  「呃?」他一愣。
  「有鬼!」我回頭一指:「有個女鬼要殺……」

  「我」這個字梗在喉頭,順著自己指尖,我看見空空如也的房間。
  人……鬼,鬼咧?

  「在哪裡?」鍾遙一不慌不忙打開電燈,室內頓時大放光明。
  我,我也不知道。「剛剛明明還在的……」
  「到底發生什麼事?三更半夜柏論打電話說怕你出事,要我過來看看你。」
  「有個女鬼突然出現……她要殺我,我就是覺得她要殺我!」

  太過激動根本說不出完整敘述,遙一見我歇斯底里,伸手摀住我的嘴。
  「冷靜一點。」他沈聲道:「點頭搖頭就好。剛剛有鬼在這裡?」
  我點頭。
  「你覺得她要殺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我搖頭。
  「因為我來,所以她離開了?」
  大概吧。我點頭。

  ……然後我也想離開。我一點都不想再待在這個房間裡……

  深呼吸三四次,我抖著聲音跟他說:「遙一,我去你家睡好不好?」
  他挑眉,一會兒後說:「……我以為我家太遠。」
  現在才來跟我講這個!愛記恨的傢伙!

  「我用盡我的誠懇為中午的決定道歉!拜託啦!」我哀鳴。
  「不,我是認真的。」他把包包放下,開始脫外套。「現在已經快四點,再去我家那今天就不用睡了。所以,」一指床上:「我陪你睡這裡。」

  這裡?我大喊:「我才不要!」
  「我不介意你的床很小。」他笑道。
  不是那個原因……「牆角那邊都還留著一灘血,你叫我睡這裡?」
  他目光很敷衍地微微一瞥。「反正你睡飽之後就看不到了。」

  什麼跟什麼!
  「我都說不要……你脫衣服脫那麼快是要幹什麼啦?」
  那傢伙把牛仔褲三兩下扯掉,然後不顧本人拚死掙扎,扛起我往床上扔。

  「申訴駁回,趕快睡覺,我累了。」
  「鍾遙一!」
  「我在這邊陪你,不會有事。」
  「……重點不是這個吧!」
  「好吵。再囉唆我就侵犯你。」
  「……」

  可惡!



§



  很溫暖。

  像陷在一大團棉花之中,那種被包容的感覺令人安心。
  ──但是這團棉花,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硬?
  哎,不管了。我縮縮肩,下意識往溫度來源更貼緊些,伸出手臂環住它……

  『嗶嗶嗶嗶嗶嗶嗶  嗶嗶嗶嗶嗶嗶嗶』
  猛然睜開眼。
  我居然睡著了……昨天那種情形下還睡得著,有些佩服自己。

  其實是該歡欣鼓舞的,但處於一大早剛恢復意識的現在,我只覺得渾身僵硬。
  ──那哪是什麼棉花。
  作夢作昏頭的結果便是死死抱著身邊人,頭枕著對方手臂(不知道我有沒有流口水?),全身有一大半掛在他身上。
  他穿得很少,然後我更少,我只有一條內褲。

  「早。」鍾遙一撐起半身,越過我將鬧鐘按掉,在我身上落下一片陰影。「睡得好嗎?」
  「好……」抓緊被角,只能盡量不讓對方發現我的不自在。不准臉紅!

  這種角度仰望遙一,壓迫感十足。特別是在他剛睡醒完全沒有防備的情形下,反倒像是我不認識的陌生人。
  也許是兩人雖相識十幾年,卻沒在同張床上睡過,一時之間我不習慣吧。

  這樣想著,兩人視線不知為何突然對上,他望著我我盯著他。
  兩個哥們一早醒來玩起大眼瞪小眼的遊戲,真是奇怪的構圖……「嗯?」
  我訝異發現陰影逐漸在眼前放大。

  「遙一你幹嘛?」
  他沒回答。
  背抵著床要退也無從退起,想往側邊滾對方手肘又擋在身邊;一直到鼻尖碰鼻尖,我才後知後覺有了一點危機(?)意識。
  這,這種情形下我該不該有所反應? 

  太過接近的距離讓他整張臉有些模糊不清,但因為如此,很多過去不曾注意的小細節卻是一清二楚。
  遙一眼睛細長、瞳孔顏色很漂亮、睫毛短而密、嘴唇線條因不常笑而抿成一直線。
  ……還有十分明顯,令人覺得很性感的喉結……

  「聖竹。」上方突然響起聲音。
  「啊?怎,怎麼……」我猛然回神,發現自己剛剛差點意淫起他。
  「這邊。」他伸出右手,往我臉上輕輕一抹:「沾到髒東西。」

  啥?
  「就、這樣?」我有點結巴。
  「就這樣。」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嘴角好像微微上揚。「難不成你剛剛抱著什麼期待?」
  「我當然,沒有什麼期待!」我磨牙:「問題是你幹嘛靠這麼近?」
  「我近視。你第一天認識我?」他起身,開始摸索眼鏡。「快準備,不然我們兩個會一起遲到。」

  喔,那我是不是該跟你說謝謝啊?王八蛋。

  七手八腳打理完跨上機車後座,我抓著橫槓等他發動引擎,遙一回頭看我一眼。
  「拜託,沒那麼誇張好不好?」不成文默契,但我每次都覺得有點丟臉。
  「……」
  「不然你坐後座,我騎。」
  「……」
  僵持一會我敗下陣來,心不甘情不願環上他腰。

  遙一催動引擎往學校飆去,橋上風勢有些強,兩人要交談不是貼在一起便是逆風大吼。
  「昨天到底還發生什麼事?」他道:「除了柏論跟我說的那些之外。」
  「沒有啊,那是全部了。」我皺眉道。

  「既然如此,你認為那個女鬼出現在你房間的理由是?」
  「路過?」嘆口氣。
  最好是啦,這理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不過隔了一個晚上,記憶模糊後恐懼感隨著消減幾分,便覺得似乎沒那麼嚴重了。

  「總之,我想只是因為最近太累才招來比較奇怪的東西吧;昨天晚上有睡著,今天應該不會有事。」
  「我不信。」遙一斬釘截鐵:「我今天會去跟你睡。」

  不要用肯定句啦,你這暴君!
  「我那張床已經夠小,再加你一個就爆了!」
  「爆就爆,最多你把我當床。」
  「……」這什麼對話?「你很硬,不好睡。」

  主要是,我不想再像今天早上一樣尷尬!
  歐聖竹,鐵錚錚男子漢二十一年,碼的居然會因為這種詭異理由而差點勃起。



  兩人到了實驗大樓各自分開,我無言地踏進器材室準備事前工作。
  不是我想一再重述,但有睡飽,人生就是彩色的。實驗時不會看到接著電極的小動物靈魂出竅或垂著頸子跑來跑去,也不會在大體教室被霧氣包圍抖到像在屠宰市場冷凍庫裡。

  正在觀察螢幕上的電波頻率,一旁微微飄來談話聲讓我分了心。
  「聽說警察今天有來我們學校。」女同學道。
  「咦,來幹嘛?該不會是調查那個張婷姍的事情吧?」
  「沒錯。聽說很多人都被問到話,以前跟她比較好的朋友啦、那些玩玩就分手的男人……你沒看現在林閩佑人不在這?」

  姓林的那副德性,以前居然有跟女人交往過?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還有喔,這是超級大八卦!」女同學神神秘秘地道:「那個草履蟲陳教授,聽說也被叫去問話囉。」
  「難不成……」眾人倒吸口氣。「教授跟她搞外遇!天啊有沒有這麼強的……都快六十要退休了耶?」

  嗚哇,非常之猛!
  饒是一旁興趣缺缺的我也嚇一大跳,腦海裡不經意浮現蹲在岸邊的背影。

  河水、紙錢、骨頭。
  女鬼冰冷十指、那張支離破碎的臉……即使血肉猙獰,仍有些眼熟。
  我敲敲頭,總覺得有些東西似乎該湊在一起,卻找不出關連性。模模糊糊地想要抓住……

  正出神,螢幕上電波突然跳出兩個從上課以來最完美的弧形,而後瞬間沈靜。
  「啊啊!」我慘叫出聲。「青蛙往生了!阿彌陀佛!」
  眾人聞言大驚:「心臟不跳了?那怎麼辦?實驗還沒做完啊!」
  「怎麼辦,CPR啊!不做人工呼吸,好歹幫牠做個心臟按摩吧?」
  「……」

  驚悚實驗折騰半天仍舊宣告失敗,我含淚歪歪倒倒步出教室,外頭已是滿天星斗。
  「呦,聖竹。」走廊盡頭的傢伙抬手很熱情地向我打招呼。「昨天回去還好吧?鍾遙一後來有沒有到你家?」

  我無奈望他一眼。
  「雖然我實在想說周柏論你個背信忘義的豬頭,無奈就那麼剛剛好救了我一命。」
  「怎說?」社長挑起眉。

  我把昨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天啊。」他嘆息著用這兩字下了結論。「那我真該感謝自己的心血來潮,你今天才能站在這裡看星星。」
  「事後想想也還好啦。」我道:「對了,那根骨頭後來怎樣?」
  「那個兩光廟公說讓他處理。我想不是交給警察,就是放他們廟裡面驅邪吧?」柏論傾身過來,小聲道:「你難道不覺得那個女鬼跟昨晚河邊發生之事有關係嗎?」
  我搖頭。「我不覺得有。」
  「咦,可是……」

  「我覺得有。」
  身後重低音響起,我倆回頭看,不知何時鍾遙一已站在後方。
  幹嘛偷聽啊?「為什麼你覺得有?」
  「直覺。」鍾遙一挑起一邊眉,看他那種表情,不知道為何我有點氣結。
  「你說有就有?我說了沒有。」我是當事人耶。
  「哈。」
  「你哈什麼……!」

  周柏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打哈哈道:「好了啦,幹嘛這樣。話說回來,昨天到最後你們倆睡哪?」
  「睡他家。」鍾先生一指我。
  「睡我家。」想到就有氣。

  早上尷尬場景閃進腦海,熱氣驀地竄上臉頰。

  「睡聖竹那小不啦幾的套房?」周柏論張大嘴:「遙一你打地舖?」
  「不,他跟我一起睡床,人整叢那麼大隻擠得要命。」我埋怨道。

  周柏論愣了會突然開始笑,邊笑邊搥鍾遙一的背,後者聳聳肩沒有閃躲。
  「媽啊,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這樣是不良行為,鍾小弟。」
  「……囉唆。」
  「不要忍太久才出手,不然會把人家嚇到。」
  「有什麼不好?」鍾遙一有些自暴自棄地道:「你家大老爸不是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戲劇張力』啊。」

  我在旁聽得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元宵節射燈謎都沒這麼難猜。

  奇怪的是我明明無意搞笑,結果這話莫名其妙去戳到兩人笑穴;周柏論抖到東倒西歪好像癲癇,鍾遙一則是無奈搖搖頭,微勾嘴角。

  「啊,真是太有趣了。」周先生好不容易停下,一擦眼淚。「我說啊,你爸媽也好、亭姐也好,都是響噹噹狠角色,怎會教出你這個白癡?」
  「誰是白癡?」我怒道。
  「你啊。」兩人異口同聲。

  哇靠!「我怎麼覺得自己被人開了很過份的玩笑?」而且我還聽不懂。
  「那有什麼關係,你這個人本來就是個笑話。」
  「……」
  兩個無良傢伙,給我記住!



§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無風無雨,什麼都沒發生。
  ──其實這樣說,好像也不大對。總有一些事正在緩慢發生,只是我不曉得要如何解釋。

  「遙一學長,晚上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吃飯?」
  中午在學生餐廳遇到學妹們,看著雙眼放光的眾人提出邀約,我心裡多多少少有底。
  他很受女性同胞歡迎,即使是那副臭屁德性。

  「不了,晚上跟這傢伙有約。」鍾遙一用力指我。
  咦,有這回事?雖然自然而然會一起吃飯,可是……
  「爽約了這小子會吃醋。」他續道。

  我會嗎?我認真地思考起來。「不,那個……」
  「你會吃醋吧。」他眉頭一皺。
  意會過來的我非常識相地馬上接話:「對,學妹不好意思啊我會吃醋,下次吧。」

  等大家都離開,我肩一垮,有點沮喪地問他:「你何苦呢,先生。」
  這算擋箭牌還是十數年如一日的堅持?
  「我不放心你落單。」他毫無遲疑的說:「若是又遇到不乾淨東西很麻煩。」

  我張大嘴想抗議,話到嘴邊上下滾了幾滾仍吞回肚子裡。
  他真的很懂怎麼治我,不管哪方面都一樣。

  「晚上幾點見?」
  「六點吧。約音前廣場下面那個布告欄旁邊。」

  兩個人往不同方向各自離開,我望著他挺到有點過份的背影,嘆口氣。
  其實如果可以,我這幾天並不想和他一起行動……明明他一派自然,可我莫名瞧著他的臉就是彆扭。
  和過去相處模式相比,似乎多了那麼一點不同。哪裡不同,我又說不上來。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絕對比那些勞什子鬼怪還要令我煩心。
  「拜託,不知道我腦袋很簡單嗎,幹嘛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啊啊啊!
  「聖竹,你幹嘛一邊叨叨唸一邊拿頭撞柱子?」路過的同學好奇問。

  嘿?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確在這麼做。
  「……沒有啦,我在練舉世無雙鐵頭功。」



  就這樣晃悠到了最後一節體育課,一個反手拍,球飛出完美弧形,剛好讓比賽劃下句點。
  「好啦,今天上到這裡,下課囉。記得下禮拜考試啊。」體育老師向眾人揮揮手。

  看看手錶,五點四十,離跟遙一約的六點還有一點時間。
  ──去洗把臉好了。
  這個運動場不能說不好,但缺點是廁所又小又偏僻,不花點功夫還找不到。
  把水用力潑向臉,傍晚的溫度讓液體稍稍增添了些許寒意。

  「……聖竹,好久不見。」有人點點我的肩,我轉頭一看。
  唉呀,是周柏論那傢伙的女朋友,大我一屆。長得很可愛,嬌小玲瓏溫柔體貼,家事廚藝女紅樣樣精通,我和遙一常說周先生上輩子修來的好福氣才交到這個女朋友。

  「嫂子妳好。」
  她一笑。「我剛剛在旁邊場地上課,有看到你打球。好兇狠,看起來壓力頗大?」
  我苦笑:「還好啦,勉勉強強過得去。」

  她伸手揉揉我頭髮。「我聽柏論說了那件事,真可怕。最近有沒有再遇到?」
  「沒有,有鍾遙一在,那女鬼怎麼可能敢再來?」
  「這樣啊。」她湊近我細細打量:「你毛色漂亮觸感也好,看來遙一這個臨時飼主當得不錯嘛。」
  我又不是寵物。雖然就某種意義而言並沒有差太多。

  「可是怎麼還掛著黑眼圈咧?」她誇張地嘆氣:「明明人家遙一都下海陪睡了,聖竹你仍舊失眠太不給面子囉。」
  靠,臭周柏論!連這都跟她講會不會太過分?

  我搔搔臉頰,無奈而帶點丟臉地向她道:「沒有啦,因為半夜很熱……」
  「很熱?」她瞪大眼:「最近很涼耶,還是聖竹你沒有電風扇?我那邊有多一台,要的話叫柏論帶給你。」

  不是……我捂住半邊臉:「晚上都穿很多睡覺,所以……」
  「為什麼要穿很多?」面前人非常中肯而不留情的疑惑。

  該怎麼解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穿很多。
  就算是過度在意也罷,有鍾遙一睡在旁邊我根本就不敢脫。那種肌膚相貼的觸感簡直跟觸電沒兩樣,常常讓我在半夜莫名其妙漲紅臉。

  天啊,殺了我吧。這種宛如少女懷春的心情究竟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


  「好啦對不起,我不問了。」她一聳肩:「你的表情好可怕。」
  「有嗎?」下意識摸上臉頰。
  「不信你自己照鏡子。」
  我滿腹懷疑地望向洗手台上的小鏡子。
  左看看右看看。還好,應該沒有洩漏心事才對……嗯?

  鏡子裡映照出我倆之外的第三人,低頭垂手微微搖晃著,灰暗天色下看不清長相。
  「嫂子,妳朋友嗎?」
  「嗯?什麼?」她疑惑道。
  「站在左後方很遠的樓梯那,一直盯著我們瞧。不是在等妳?」
  「沒有啊。」她張望。「我在這邊等柏論呢,你說哪裡有人?

  再看一遍鏡子,空空如也。回頭,不見人影。
  真是,因為怪事發生得太頻繁,所以敏感過頭了嗎?
  再看一遍鏡子……

  我瞪眼,看著面前玻璃中反射出一張灰白的,血肉模糊的臉孔,急遽放大貼在我耳側後方,幾乎可以從那嘴中聞到腥臭氣息。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滑動……

  反射凌駕了恐懼,我只來得及一撲護住嫂子,任憑洗手台在我身旁爆開。
  這,玩真的?!

  「咦……咦?」她慢半拍地尖叫出聲:「聖,聖竹?怎麼回……唉呀!啊啊!」
  又一次,急蹲之下尖爪掃過頭頂;沒奈何我將嫂子隨手一甩扔到地上,拔腿就跑。
  如果沒有意外,應該會來追我吧!

  背後呼呼風聲狂囂作響,我甚至連回頭觀察的力氣都沒有。
  跑啊!跑啊跑啊跑快點,歐聖竹!
  沒命地朝山下狂奔,沿路所有行人皆好奇地將視線投向我,彷彿看到瘋子。是大家都看不見鬼呢,還是……沒追來?

  我好奇回頭想瞭解一下狀況,沒想到才轉身便對上串著視神經的眼球。
  原來貼得這麼近!這下死定──

  腦內跑馬燈一瞬間閃出,我抱著頭很窩囊地跌坐在地,恰巧躲過雷霆萬鈞攻擊。『碰』一聲驚天動地,周遭的人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那什麼聲音啊……?」「不知道,爆炸?」

  不要在那邊交頭接耳了啦,我生命垂危啊!

  死之本能此時發揮作用,我想也不想一腳踹過去,但卻像踢上一堵牆,作用力之大反而讓我往後像滾木般『叩叩砰砰』摔到樓梯最底下。
  痛、好痛……我勉強張開眼打量周遭景物,發現自己身處音前廣場。

  音前廣場……啊!鍾遙一!

  想到這名字的同時突然湧出求生意志,我一咬牙翻個身爬起來繼續跑。到布告欄前就安全了,在那之前撐下去,歐聖竹!
  可是,我總覺得那個女鬼很面熟,是錯覺嗎?

  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鍾遙一!」
  下面隱隱約約起了一點騷動。
  「聖竹,怎麼了?」低沈聲音響起,對我來說彷彿天籟。
  「救命啊!救命!」這樣喊他應該聽得懂……

  不知不覺已來到欄杆邊,我往下一望,發現鍾遙一在那頭等著我。太好了!只要從旁邊樓梯下去……
  突然面前風壓遽增,我尚未回神,那女鬼已張牙舞爪朝我逼近──
  「啊啊啊!」我尖叫。
  「跳下來!」鍾遙一大吼。「聖竹,跳下來,我接著你!」

  這有一層半樓高跳下去會骨折,啊算了不管啦我跳!!!!!

  千鈞一髮之際我奮力往下一躍,鍾遙一張著雙手往上迎,眼明手快用力抓住我的腰,左手護住頭,兩個人順勢往後倒。

  總算安全落地,女鬼咧,女鬼咧?我往後一看……
  「不得了,遙一她還在,啊衝過來了──」

  鍾遙一皺眉,往我後方猛地伸出右掌,做了個『Stop!』的動作;女鬼接觸到他掌心,發出極高音頻的尖叫,而後在空氣中化為煙塵散開。
  接著,是極度靜謐的沈默。

  沒,沒事了嗎?

  「遙,遙一,你剛剛看得見她?」
  「我看不見。」他搖頭。「只是因為你看那邊所以我想是那邊。現在咧?」
  「我,我想應該,呼,被你嚇跑了……」

  一放心,我整個人化成一灘泥,軟軟的使不出力氣,只能貼在他懷裡聽心跳。
  其實這傢伙有令人安心的本事……
  「傷到哪裡?」雖然是沒什麼起伏的聲音,但我聽得出來遙一很擔心。突然意識到他還圈著我的腰,我臉一紅。
  喔,別又來了!

  「那個,我沒事。」我小小掙扎起來。「遙一你放開,很多人在看……」
  「可以啊,等你不抖我再放。」他沈聲道。
  「我哪有抖……」我真的在抖。而且抖得很厲害,抖到我完全無法控制。
  「愛逞強。」鍾遙一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能不能坦率一點?」

  我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嘴,只好默默停下反抗動作。
  其實說真格,想要掙脫的念頭並沒有很強烈,但、但是,能不能有個人來打破一下這種貌似甜蜜蜜的氣氛啊?我覺得很彆扭啊!

  「怎麼搞成這樣?喂,你們兩個沒事吧?」
  我倆循聲望去,發現周柏論和他女朋友氣喘吁吁從另一邊衝過來。「小笛剛剛跑來跟我說洗手台突然爆開……你有沒有受傷?」
  「沒大礙。」我抓住周柏論伸過來的手用力站起身,拍拍身上泥土跟木屑:「看起來狼狽,實際上沒那麼糟。」

  「這件事有古怪。」鍾遙一開口:「絕對不只是巧合這麼簡單。」
  「附議。」周柏論道:「得好好釐清來龍去脈,再這樣下去聖竹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也這樣想。嘆口氣垂下肩,我步履不穩地走過布告欄,眼神無意飄過上頭某張紙。
  我停下腳步。
  「……聖竹?」眾人訝異道。
  我沒回應。

  「聖竹?」鍾遙一大步過來順著我視線往上瞧:「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一張尋人啟事。
  難怪我,從第一眼便覺得那女鬼十分眼熟。

  周柏論照著紙上內容唸:「張……婷珊。不就是最近新聞一直在播,失蹤很久的那個女學生嗎?」
  「那傢伙……就是她。」
  「什麼?」所有人一起朝我看過來。

  我握拳,一字一句道:「我覺得,不,我確定……」

  那女鬼,就是張婷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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