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5日 星期日

午夜三點半(03)




  望著螢幕上新聞主播說話嘰哩呱啦,房內靜悄悄沒半點聲響。

  「張婷珊這下可以確定遇害了對吧?」
  ──我想應該沒有生靈長得那麼可怕。

  「那根鎖骨是她的嗎?為什麼會出現在河邊?」
  前一個問題我想八九不離十,後一個問題……所以我們現在要討論啊嫂子。

  四人擠在小套房裡,圍著圓桌排排坐看起來像武士會議,只差沒在中間擺把劍。
  「快瘋了……」我把臉埋在雙掌中,非常想逃避現實。「明天要考社會心理學,可不可以先讓我唸完書,改天再說?」
  「我明天要考藥理。」
  「我明天要考生理。」
  「我明天要考病理。」

  好吧,本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小弟這廂來賠罪,抱歉把大家拖下水。


  周柏論轉著筆桿,沈思後說道:「現在有兩個問題要討論:一、張婷珊是怎麼死的?二、為什麼她要殺聖竹?」

  「如果是自殺或意外,那根骨頭單獨出現的原因很難解釋。」嫂子歪著頭,毫不留情地說:「而且若是這樣……聖竹,你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弄到女孩子死後還要化成厲鬼來找你。」

  鍾遙一微愣,瞇起眼瞪過來,我委屈喊:「我沒有!我根本不認識她……」
  不要用那種眼神指責我啦!

  「冷靜一點,我們都相信你沒有。」周柏論拍拍我肩膀。
「所以剩下第二個選項。該死的他殺,然後……」他一彈手指:「殺她的那個人,很可能跟聖竹有過節。」

  我張大嘴。這發言……太驚悚了。
  「你,你的意思是,是說,她的鬼魂被控制?」
  「柏論……」嫂子皺起眉:「你的假設非常可怕,幾乎可以斷定兇手是我們……不,聖竹身邊的人。」

  周柏論一笑。
  「當然只是個假設罷了,不過我想它的確可以解釋為何聖竹莫名其妙被追殺。」他看向我:「你自己有辦法過濾出可疑人選嗎,聖竹?」

  我默然,腦海裡不經意浮現前幾天在實驗室聽到的談話。
  「如果說和我結仇又跟張婷珊密切相關的人有兩個。」我扳下兩根手指:「草履蟲陳教授、王八林閩佑。他們兩個都是張婷珊的男人。」

  「喝,這倒是個震撼度不輸假設的八卦。」周柏論嘆道:「還有沒有?」
  「你是問哪一個『還有沒有』?男人還是仇人?」我沒好氣道。
  真沒禮貌,當我湘南暴走族,整天上街跟人練對眼放挑釁電波嗎?

  「我覺得,尚有第三種可能。」
  鍾遙一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此時突然打斷我們交談,眾人同時望向他,他很慢但清晰地道:「三、是他殺,但是那人跟我們沒有關係,純粹因為某些原因必須指使張婷珊殺人,聖竹只是剛好變成目標。」

  「遙一你是指,無差別?」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

  周柏論的筆桿又開始轉,越轉越快,轉到我盯著都有點眼花,一會兒後他道:「若真是這樣,範圍可大了,我們根本沒辦法鎖定對象。」
  「別太認真,那也不過就是個假設。」鍾遙一撇撇嘴。

  「好~吧。」周柏論站起來伸個懶腰。「今天討論告一段落,我回去問問老爸能不能動用人脈弄些資料來,先鎖定陳教授跟林閩佑。」
  他推著嫂子往外走:「我送她回家,遙一,聖竹拜託你啦。」

  「啊,等等!」我喊住他。
  「怎麼?」
  「那個,要拜託周叔叔跟女王叔叔很感謝你,但是千萬不要給我媽知道。」
  「為啥?」
  不為啥,因為我覺得讓我媽知道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大條。

  「若是這樣也得順便提醒一下,同樣不能讓我媽知道。」鍾遙一攤手。「小看主婦們的互通有無會遭天譴。」
  「沒問題。」周柏論拍拍自己胸膛。「我辦事,你放心。」



  聽著摩托車引擎聲漸漸遠離,我和遙一抱書對坐,不知為何竟有些尷尬。
  「遙一……」我口吃個啥勁。「今天謝、謝謝你。應該說,一直都謝謝你。」
  他抬眼,有些詫異。「小事,這麼客氣不像你。」

  嗯,道謝完畢,我有個問題想問。
  「剛剛嫂子說我對不起張婷珊的時候,你鄙視了我一下對不對?」
  「啥……」大概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他細長雙眼明顯放大。
  心虛!我玩興瞬間被挑起。

  「果然有。」我裝作有些受傷地道:「真令人難過,居然懷疑你兄弟。」
  「我沒有。」
  「有,你瞇眼。那個小動作我從小看到大。」
  「都說了沒有,你很煩。」

  閃閃避避的說話方式十足勾引好奇心,我湊過去猛然攻擊他腰側,遙一一時反應不及,被我壓在底下。
  「喂,你發什麼瘋?」他有些惱怒。
  「我正常的咧,說實話我就讓你起來。」
  「有什麼實話好說?」某人使用反問句,標準此地無銀三百兩。
  喔……「不說那我用拷問的。」

  知道遙一其實有點怕癢,我伸出鹹豬手拚命對他的腹肌戳戳點點;他漲紅臉又礙於男子漢的尊嚴不敢大吼大叫,模樣有趣到讓我憋笑憋到快得內傷。
  「可惡……」底下的人簡直是咬牙切齒:「你再不停手我就侵犯你。」
  「聽膩了啦,每次都說同樣的話不煩?」我得意忘形笑道:「有本事來啊。」

  來啊這兩字含在嘴裡猶未消散,情勢卻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鍾遙一猛地抓住我的手,在我尚未能理解其意義之際,用很大很大──真的很可怕──的力氣,碰的一聲把我翻倒。
  氣氛頓時僵住,我的笑容凝結在臉上凍成了冰。
  雖然逆著光,還是可以很清楚看見他的表情。好認真……

  「有些話就算是玩笑也不能說,你難道不懂?」他嗤道:「跟你說了也是白搭,你一直都不懂。」

  為什麼遙一表情會這麼嚴肅?我無意間傷了他什麼?

  「遙一……你,你可以跟我說。」有點困難地我開了口。「如果我做錯我一定會道歉,可是你不說……我不懂。」
  「你要我怎麼說?」
  「什麼?」我聽不清楚。
  「……可惡。」他啐了聲,粗暴地將我一把甩開,站起身來抓條毛巾踏進浴室。

  我呆愣地望著整圈紅起來的手腕,雖然很痛,但這種氣氛更令我不知所措。
  認識這麼久,他很少,幾乎是從來不曾這樣發過脾氣。

  「遙一,我道歉!」回過神我喊出聲:「抱歉剛剛玩過頭……」
  他仍舊背對著我,過一會兒才慢慢地,用沒什麼起伏的聲音道:「你不用道歉,我剛剛在欺負你,你看不出來?」

  是,是嗎?我鬆口氣。

  「對了。」他關上浴室門:「你去我背包左邊拉鍊,找個紅色袋子。」
  我依言而行,打開一看──
  「牙齒?」是顆有點巨大的白色物體。「遙一你的?」
  「之前一直想拿給你但老是忘記。」他道:「那是我的智齒,雖然不是乳齒,不過應該仍有趨邪功用,你隨身帶著吧。」

  水聲嘩啦啦,他安靜下來不再說話,我則是沈默地靠著浴室門站著,想平復一下心情。
  腦袋裡很亂,怎樣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我有點氣餒地將那顆牙齒翻來覆去地研究。

  嗯?等等。
  記得前陣子因為長智齒發炎痛到我哭天喊地,他陪我去拔牙時還有些幸災樂禍地炫耀說他的智齒四顆都長得好好的,沒歪沒壞不用拔。
  這麼說……

  「天啊。」我不敢相信的低喊出聲。
  「你這……」你這傢伙。
  幹嘛對我這麼好?我真的越來越不懂了。

  我不懂啊,遙一,可是為什麼你不說呢?



§



  你知道,南極跟北極中間,就算把眾多阻絕因素排除,總是隔著一條赤道。

  三個人沈默並排走著,我左遙一右,周先生正中間。

  「呼吸困難。」有人終於忍不住出聲:「我說你們,講點話好不好?」
  「點。」我說。
  「話。」遙一曰。

  「……靠。」周柏論青筋冒出:「默契倒是還不錯嘛。怎麼,我是動物園裡頭擋著北極熊跟企鵝的那片玻璃?」
  「你想太多,只是我們昨天唸書唸得很累,不想講話而已。」我頭撇向左。
  「如同他所說。」遙一頭撇向右。

  「喔,那我要離開囉,我要去找老婆。」周柏論一臉無辜說。
  「麻煩你站中間!」

  異口同聲完全沒半點差池,我跟遙一尷尬對望。他低下頭,有些無奈地開口道:「我先走了,下午還要上課。柏論,聖竹麻煩你。」
  「什麼?」周柏論怪叫。「逃之夭夭這樣對嗎?喂……跑這麼快?」

  我看著那個背影,覺得自己用來挺直腰桿硬撐的力氣一瞬間消失,好累,好難過。
  不顧眾人眼光,我用一種很絕望的姿勢在走廊上蹲下。

  「快瘋了……」自己最近好像老在說這句話。
  「那是我的台詞,夾在你們中間好痛苦。」周柏論道:「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如果知道做錯什麼至少可以努力彌補,而不是在這裡抱著頭然後窩囊地發現自己眼淚快要掉下來。

  「周柏論,我跟你說。」
  「嗯?」他一愣。
  「我現在,真的恨死張婷珊了。」我咬牙道:「完全沒辦法同情她。」
  因為她,所以我每天提心吊膽、因為她,我社會心理學考得其糟無比。她害我連跟遙一說話都吃力。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他吁一口氣:「她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雖然我無法理解為何遙一會把她當成威脅……你,你不要用那種哀求眼神看我,就算我知道理由我也不會告訴你。」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無聲詢問。

  「總之看起來很複雜,戳穿了很簡單,但是我不能說,就是這樣。」周柏論一把勾住我頸子:「要不要去廟裡拜拜?求個安心也好。」
  「不要。」我賭氣曰:「我去拜遙一,不是更快更安心?」
  「他又不是神主牌。」


  兩個人打打鬧鬧走到校門口,本想直接打道回府,不料背後有人叫住我。我回頭看到那傢伙的長相,非常詫異地道:「神棍廟公……不,張先生?」
  「嗯?還真的是你耶,這麼剛好?」周柏論探出頭:「有什麼事?」

  那個發福中年男子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遞上一個香包。「沒啦,之前在河邊你撞邪沒幫到忙,所以回去在神明前面求個平安符。」

  我和柏論互望一眼。
  雖說我們皆明白這位張先生的道行(?)比遙一名字還不值錢,有等同於沒有;但是人家特地將心意送來,不收下似乎過意不去。

  也罷,這種東西多餘總比沒有好,我思考一會,拉出禮貌性笑容,伸手接過。
  「多謝你費心,張先生。」
  「哪裡。」他看起來十分高興。

  「對了,張先生。」柏論插話道:「請問一下後來那根骨頭怎麼處理?」
  「那個可怕喔,我交給警察了。」廟公誇張地道:「不過警察好像不當一回事。」
  「這樣啊。辛苦你。」
  「不不,你們才是辛苦了。」

  兩造鞠躬哈腰社交一陣各自離開,周柏論看著那笨拙背影道:「真是好人,你說是吧?」
  「也許吧。」我聳聳肩:「柏論,陪到這邊就好,我自己回家。」
  「咦?」他驚道:「如果出問題怎麼辦?」

  我從口袋裡取出遙一的牙齒給他瞧。
  「確定不會有事?」他遲疑道。
  我點頭,雖然不大敢斷言絕對百分百風平浪靜,但我明白自己想一個人獨處。

  打開機車後座看到兩頂安全帽,喉頭又一陣發堵。唉,真的是……

  正想猛催油門過紅綠燈,柏論突然從後頭飆車追上。
  「幹嘛?」我騰出一隻手打開護目鏡向他喊。

  周柏論那雙眼睛滴溜溜轉,總覺得有些陰謀算計在裡頭,我下意識一抖。他衝我一笑,那張臉皮非常欠揍:「我想了很久,不幫你好像說不過去。」

  真的嗎?
  「真的啊。」他點頭。「我告訴你怎麼做可以解決問題。」
  我側耳傾聽。




  「這算什麼解決問題的方法?」

  坐在書桌前,這個晚上我不曉得是第幾次發出無意義吶喊。
  昨天就是因為這樣遙一才生氣不理我,結果現在叫我重做一次?
  周柏論,你玩我吧你。

  「壓倒……就算這樣做有用,我要怎麼壓倒他?」我喃道。體格力氣差這麼多,不是兔搏獅子嗎?
  越想越生氣,我爬到椅子上一腳踩上椅背,兩手成鷹爪狀揮舞曰:
  「難不成要我跟他說,鍾遙一,人家說撲倒你就可以解決事情,所以打個商量讓我撲吧,我會溫柔一點的!喝啊啊啊啊──」

  就在我太過憤怒不知不覺入戲的同時,某人正好打開房間門。

  「……你在做啥?」
  鍾遙一有些錯愕瞇起眼,我維持愚蠢姿勢當場定格。
  「我,我……」臉好燙,估計整張紅透。「在研究哪種姿勢才能讓祈禱上達天聽。」
  「我本擔心這麼晚回來不妥,不過你看起來精神不錯。」他淡道:「趕快下來,等一下跌倒。」

  再裝傻下去也沒意義,我苦著臉僵硬爬下,心裡默默流淌一大缸眼淚。
  好蠢,丟臉丟到家。

  「吃晚飯沒?」他問。
  「吃過了。」
  「洗過澡了?」
  「嗯。」我點頭。
  「那你先睡,不用等我。」他沒看我的臉,背包一放走進浴室關上門。

  盯著那扇厚重木板拉門,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可是,我不想就這樣退縮。
  「遙,遙一。」我靠著門往裡頭喊:「我睡不著,你可不可以陪我聊一下天?」
  「……聊什麼?」停頓很久,裡頭夾雜水聲傳來模糊不清的問句。

  我吁口氣,還好他沒有拒絕。
  「我不知道,都可以。」我只是想聽你的聲音。

  他嗤一聲,似乎帶點無奈。「哪有人說要聊天還要對方想話題?也罷,有些事情我本來就想問你。」
  你問你問給你問,我一定回答。

  「你撿到骨頭那晚,有沒有遇見不尋常或可疑的人事物?或許是個線索。」遙一道。
  原來是這件事?我偏頭沈思一陣。
  「我記得那天晚上雖然人氣重但好兄弟很多……到處都是黑色的霧。」

  然後發生什麼呢……
  「把行李放下我想去河邊提幾桶水,結果遇到草履蟲陳教授。」
  「教授?」遙一的聲音稍微大聲起來。「他在那兒幹嘛?」
  「燒紙錢。在河上擺盤子,把紙錢放在裡面燒。」

  本來覺得沒啥大不了,現在想想,這行為簡直古怪透頂。

  「之前他的嫌疑便不小,現在又多了一項。」遙一道。
  「可是若說形跡怪異,林閩佑更勝一籌。」我道:「那天會搞出那根骨頭,也是因為他唆使小孩子去抓蟲。」
  而且明明不是社員,那天卻無緣無故跑來幫忙,真的很可疑。

  「除了他們之外,其他人呢?」
  「沒有了。」我搖頭否決:「如果真要總清算,那麼當時在那兒、甚至不在那兒的人都有可能,畢竟河邊是開放空間。」

  遙一打開門走過我身邊。
  「看來在柏論的調查資料出來前只能按兵不動,你認份一點不要再闖禍。」
  我點點頭,看著他把枕頭棉被搬下床,愣愣地問道:「遙一你幹嘛?」
  他專注盯著地板:「我很累,想睡覺。」

  咦?可是……
  「你平常不是都跟我一起睡?」我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覺得擠,所以我今天打地舖。」遙一快手快腳將棉被鋪好,鑽進去蓋住頭:「如果沒事你也早點睡,明天早上有共同科目。晚安。」

  晚安。
  我關燈,鑽進那張小小的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它空空蕩蕩。
  真的是撐不下去了。臉上不明液體就讓它去吧,可不管怎樣,不能出聲不能示弱。

  可是我真的想問啊,遙一,
  我做錯什麼,讓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



    意識模糊中,似乎有人觸摸我胸膛,迷迷糊糊往上瞧,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遙一?我喚他。
    他什麼話都沒說,長腳一跨壓住我最敏感的地方。
  
    遙一,你幹嘛?
   我慌亂起來想伸手推他,卻發現完全使不出力氣。
    異樣快感從下半身傳來,我不敢相信自己面對他居然會產生反應。
  
    應該,要拒絕……遙一,不要這樣……
    可是我居然,想要他抱我。

    他俯下身,卻不是如同想像中的親吻我,而是十指扣住我頸項。
    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痛,很痛!我快不能呼吸了,遙一,放開我!
  
    放開我!



  幾乎是猛然清醒,我睜開眼,下意識地抓住對方纏住我脖子的手,一時間無法適應黑暗看不清,我只能死命抵抗。
  頸動脈和氣管被人以極大蠻力勒著,血液流不進腦裡,氧氣進不去肺裡;視野所及血紅一片夾雜間歇白光,覺得自己快要滅頂。

  誰?是誰?

  掙扎間餘光瞥見地板上某個大塊頭捲著棉被翻過身,露出半截頭髮。
  遙一還在睡,那麼……
  艱難地我瞇著眼,藉由窗戶投射進來的微弱街燈光線看清來人相貌。

  張婷珊。

  她垂著一頭血污長髮跨坐在我身上,優雅地搖晃、摩擦。那張已經看不出原形的面孔上有無數隻雪白的蛆蠕動、爬行著,跟著已腐爛的血肉體液一起垂下,滴濺在我臉頰。

  她怎麼會在這裡……怎麼,能在這裡……

  無論怎麼使力皆拉不開欲置我於死地的雙手,想求救卻無法出聲,心中警鈴大作。
  糟糕,這樣下去……
  意識逐漸模糊,我偏頭望向猶自熟睡的遙一。

  如果說我現在死了最不甘心的是什麼……大概就是……
  在腦中跑馬燈出現的同時,我不經意看到床邊電子鐘;那螢幕上漆黑的03:30襯著白底,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如果、也許──
  幾乎是半放棄半賭博的心態,我鬆開抵抗雙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起鬧鐘往遙一頭上,拚命

  砸!


  「好痛!」他慘叫一聲彈起來,鬧鐘零件支離破碎散落一地。
  「……鬧鐘?聖竹你幹嘛?……聖竹?」

  我的手軟軟地垂下。真的,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

  下一秒身上重量突然消失,大量新鮮空氣流進肺部,我激烈嗆咳起來。感覺強而有力的手不斷撫著我背脊,略帶焦急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聖竹,聖竹你怎樣?恢復意識,聖竹!」

  好難過……遙一,我好痛苦……

  「可惡,剛剛究竟發生什麼事?」他站起身:「我去拿鑰匙,馬上送你去醫院……」
  ──不要!我不知哪來力氣一把抱住他的腰。
  「不要……離開,我真的,很怕……」

  感覺到他一僵,肌肉雖緊繃但動作輕柔地反手環住我,用平常少見的和緩語調道:「沒事了,我會在這。你好好地深呼吸……不要悶著,對。」

  我發覺自己眼淚奪眶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不曉得是因為咳得太厲害,還是因為鍾遙一對我那失而復得的溫柔。


  折騰許久,我一口氣好不容易緩過來,有些疲憊地抬頭望向神色複雜的遙一。他皺眉托起我下巴檢查傷勢,戳戳點點,害我痛得直吸氣。
  可惡,明天絕對會瘀青!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張婷珊。」我心有餘悸地說:「她想掐死我。」
  鍾遙一睜大眼,顯然非常驚訝。「雖然我沒睡在你旁邊,但好歹在同一間房裡,她怎麼能進來?」

  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總覺得今天晚上發生的事弔詭至極,可要說是哪脫出了控制卻又沒個底。

  遙一見我發愣,嘆氣跟著爬上床。「不管怎樣,若沒大礙就先休息,我在旁邊看著你。」
  我點點頭想往旁邊移動,才晃兩下,發現某個地方……
  不會吧!

  我光速扯過棉被遮住下半身,換來遙一疑惑眼神。
  「怎麼?」他湊過來。
  「跟著一起晃……啊不對啦,」莫名脫口而出我差點想咬舌:「有點冷,所以……」

  「有點冷?」遙一動作停下,默然。
  過了好一會,他緩緩吸氣三四遍,用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表情對我道:「最多等下把解剖學英文名詞從頭背一遍,我抱你睡吧。」

  媽啊,這還得了?
  我是不曉得他抱著我睡有多委屈啦(而且為什麼要背解剖學名詞?),但是這樣下去會有問題的人是我自己。

  「不用,完全不冷,我好得很!」非常激烈地拒絕,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這麼激動。
  「如果不冷,做啥包得這麼緊?」他伸手進棉被裡想探我體溫,我一驚。

  手指滑過肌膚的觸感麻麻癢癢,不禁令我想起那個夢的內容;臉皮一陣火辣,某部位又開始蠢蠢欲動。
  「遙一,不要碰我!」幾近尖叫。

  鍾遙一完全不理會我掙扎用力將棉被扯開,反手一拉,我結結實實撞進他懷中。感覺自己已經抬頭的東西抵在他下腹部,那一瞬間我真想死。
  再也藏不住……他一定發現了。

  空氣彷彿凝結般沈重。

  「你……」好久之後他開口,聲音啞到可怕。「怎麼會有反應?」
  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我只能偏頭盯著床單,覺得頭昏腦脹無地自容。
  「因為剛剛張婷珊對我……呃,性騷擾,我又作春夢,所以……」

  我不敢說是因為夢到他。
  我不敢說因為我對他有慾望。
  我不敢說。

  自己開始發抖,抖到無法控制抖到停不下來,面對面前人的沈默,我心慌意亂。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作夢夢見他的事情?他是不是覺得這樣的好朋友很噁心?
  遙一,說點話,不要不理我,不要捨棄我。拜託你。

  儘管我如此祈求,可兩人之間依舊沈默,似乎跟夜色一樣黑暗而無邊無際。
  不行,我受不了了。

  「我去廁所!」我大喊,爬起身跳下床。「你不要管我……」
  話才到嘴邊,空著的右手突然被一股大力往回抽,我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回床上,摔得七葷八素。
  愕然抬眼,對上遙一認真到過分的視線。
  然後眼前一黑。

  完全無法理解胸腔內空氣被抽光的急躁感是什麼,只感受到那靈活的律動讓我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在吻我。
  直到兩個人再也撐不下去氣喘吁吁分開,遙一仍舊依依不捨用舌尖描繪著我唇線,而後大掌撫著我額頭,再一次。
  再一次。
  分開,而後再一次,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深入。

  我還在作夢嗎?
  不,這不是夢。
  夢裡面遙一沒有吻我,而我現在,也不想拒絕。我只想放任自己的身體讓他為所欲為。

  空氣很冰,但他的體溫很高,指尖摸過的地方像是引爆炸彈一般滾燙。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消失,我默默地將身體貼近他。
  遙一的手停留在我最敏感的地方,緩緩搓揉。

  「你很興奮嗎?」他靠在我耳邊吹氣道:「你因為誰而興奮?」
  我張口想回答,他卻壞心地用力一握,我驚叫出聲。

  「把腿打開一點。」
  眼前一片模糊,眼淚跟情慾遮蔽我的視線吞沒我的理智。我顫抖著順從,將自己最隱私的那一面暴露在他跟前。
  感覺到手指順著黏滑液體緩緩進入,太過刺激的挑逗讓我一喘。

  「放鬆。」他將舌頭探入我耳廓,一路往下。頸項、鎖骨、胸口、腹部……直到發現他在舔我那裡時,終於丟臉到忍不住的我總算找回了一點聲音。
  「遙一,不要……不要舔那裡……」
  「哪裡?」他狠狠咬上我大腿內側,我忍著沒哭出來。
  「手指,手指不要再伸進來了,真的有點難受,等一下……」

  也許是我可憐兮兮的表情莫名起了點火效果,他突然將手指抽出,將下半身貼上我的;腹部一陣痙攣,我差點以為自己會因為這小小的摩擦而高潮。

  「你要我怎麼等?」
  遙一抓著我的手貼上他很明顯因為我而興奮的地方。
  「我想要你多久了,你知道嗎?」

  我一咬牙,而後伸腿環上他腰際,用力把他勾向我。
  不能等,那就不要等。



§



  再醒過來時,房裡仍舊一片黑暗。
  怎麼會這麼安靜……怎麼會這麼痛。

  喔,我想起來了。看樣子大概是到最後體力不支,自然昏死過去。
  腰部以下隱隱傳來痠麻感,腦海裡浮現種種場景,我驀地紅了臉。
  也許第一次是衝動之下的產物,但昨天整晚那種瘋狂而毫無節制的糾纏,要將它忽略實在很難。
  我們兩個都興奮到無法控制,或許說,不想控制。

  我只是遲鈍,還不太笨,到這種地步其實已經徹底明白。

  摸摸自己身上,看起來他有簡單幫我清理過,該穿的都穿上,棉被也換了一條。想爬起來找尋鍾遙一的身影,才偏頭便看到他靠在床沿,伸出手指戳戳他後腦勺,他猛地轉身。
  「你醒了?」
  嗯,我點點頭。

  「身體覺得怎樣?」鍾遙一吁口氣:「我還想說你再不起來,要叫救護車了。」
  『好痛喔』這種狀似撒嬌的話無論如何我是說不出口,只好裝作沒事一般向他道:「現在幾點?天色怎麼這麼暗?」
  「七點。」他回道。
  「早上七點?」
  「晚上七點。」

  呃?
  「我昏睡一整天?」我驚呼:「早上的課呢?」
  「一起翹掉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哎,真是……我累成這樣你卻行動自如,難道是傳說中的『施比受更有福』?

  看遙一難得表現出坐立不安的靦腆小媳婦樣,我突然很想欺負他。
  「遙一……」我拍拍床沿示意他坐下。「你有話要對我說對吧?」

  ──一個人居然能從頭髮到腳趾全部一起僵住,奇景。

  「你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囉。」用力進逼。
  遙一握緊拳頭,鬆開再握緊,再鬆開再握緊。

  「……聖竹你,會覺得我很噁心嗎?」
  咦?我完全沒料到他會說出這句話,一愣。
  「如果你不能諒解,我以後不會再對你做出這種事。但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怎麼下面會接續無限延伸萬言書的感覺?這傢伙的臭脾氣老是會把簡單事情弄得很複雜。

  我翻翻白眼,連忙制止他:「那個遙一,在你發表演講之前我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他無言詢問。

  第一件。「我昨天沒有推開你對不對?」除非我自己不記得。
  他睜大眼。
  第二件。「我說我之前作春夢,是夢到你。」
  「不會吧……」他兩手抱頭,看起來非常震驚。

  「所以你現在想要對我說什麼?」我道。
  「我喜歡你!」即答。
  還不笨嘛。

  「我也喜歡你。」我笑道。
  遙一湊上來。「再說一次。」
  「我也喜歡你。」鼻尖磨鼻尖,有些癢。
  「把也去掉再說一次。」

  「我喜歡你,鍾遙一。」

  他吻住我,兩個人氣息都有些不穩;我將手貼上他胸膛,感受裡頭強烈跳躍。
  不行,要昏了。這傢伙真是接吻魔……

  情慾被挑起,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又被脫得一絲不掛,連忙推開他:「停,再做下去我一定會死掉。」
  「不會的。」他很用力地啃我耳垂。

  啊,風涼話誰都會講!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的……多可怕……

  「放手啦!」我低喊:「我不要累到明天去上解剖課的時候看到一堆好兄弟!」
  「有什麼關係?你可以順便問問看他們,現在張婷珊在哪裡。」

  這個玩笑很無……咦?
  「啊。」
  我無視於遙一的訝異,一掌拍上他的臉。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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