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15)




  「碰喀──!!」
  「哇啊──!!」

  「靳小子!麻煩你駕車穩一點好唄?」
  這是後座三人再度像砧板上豬肉被狠狠拋起又落下後,鍾世傑發出的吼聲。
  「對不住對不住……」靳書衣歉然道:「沒發現有大石。」

  眾人因考量目前情況,欲在最短時間內趕回京城靳家,但路途遙長,他們又認為我不習慣騎馬,便硬是弄來這樣一台簡陋馬車。
  整體大概就像常見一般小貨車後座,空空曠曠沒個遮蔽。

  雖然我對於此種心意十分感謝,可老實說,這個實在沒比騎馬好多少。

  「嗚……」都快散架了。「我的腰……」
  「你還好嗎?傷勢如何?」蘇定瑩關心問道,順手將動彈不得的我拉起。
  「沒,沒事。」我有點窘,連忙道:「傷口已經幾乎全好,多虧你們。」

  鍾世傑拍拍我肩膀,往前一指:「有心道謝是很好,不過傷口痊癒不干我們事。要謝,就去向那京城名醫獻個吻,還有你體內那顆臭珠子。」

  耶?這話什麼意思?

  「難不成你真以為我們這兒醫術如此高明,瞬間生肌換膚?別逗了。」鍾世傑道:「要不是吞下那口內丹,你早在當時便因傷勢過重而死。現在內丹逐漸與你同調,自然而然產生妖化現象。」

  「妖,妖化?」我愣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聲音。
  「沒那麼嚴重,別胡扯。」蘇定瑩一眼瞪去,道:「不過是內丹將你體質改變,未來可能出現非人之特徵,但並不會因此變成妖怪,莫擔心。只要控制得當,並不是件壞事。」

  這樣啊,呃……「我跟那妖怪思想相通,也是因為內丹嗎?」

  兩人互望,過一會兒鍾世傑才沈吟道:「有可能。因過去沒類似案例,倒說不準;不過你和她並非隨時隨地皆可相通,是吧?」
  我點頭。「好像只有在很短距離裡才可以。」
  「那就沒太大關係啦。」他一擊掌:「通就通,理他娘個叼。」

  我噗一聲笑出來。

  「話說回頭,這顆內丹搞不好對靳書衣那小子有用的咧。」他突然道。
  啊?「為什麼?」我呆楞問。
  「你想嘛,那小子又不像我一樣,武功純陽見不得一點闇,過一陣子讓他取陰補陽,功力說不定就此一日千里──」

  「鍾世傑!」
  靳書衣蘇定瑩同時大喊,遠遠地還可以見著靳書衣泛紅耳際。
  為何?我納悶地想。
  「你這麼閒就給我過來幫忙駕車!莫在那走花溜水地碎嘴。」靳書衣咬牙曰,鍾世傑攤攤手,嘻皮笑臉過去。

  比起前頭兩人激烈拌嘴,我跟蘇定瑩的音量簡直算是悄悄話。
  「抱歉,世傑和靳兄開玩笑慣了,說話沒遮攔,你莫見怪。」
  蘇定瑩吶吶向我道,我回曰:「沒關係啊,不過採陰補陽要怎麼做?」

  他一臉被擊沈表情望著我,片刻才開口:「……小南你若現在不知,也沒有必要一定,咳,要知道。」

  這樣啊?我沒多問,一低眼見著蘇定瑩左手臂上黑色刺青。
  看我偷偷打量,他主動開口道:「怎麼?」
  我搖手:「喔喔喔,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好酷,不對……好神氣。」

  只是在讚嘆之餘也好奇,他究竟是因為何緣故,才需要封印來維持現在模樣?

  對於我的疑惑他顯然有些訝異:「我以為靳兄已將我倆身份同你說了。」
  沒有。「他只說你們兩個是狠角色,比他還要厲害得多。」

  「又來這套。真是……」蘇定瑩嘆氣道:「我倆道術威力大乃因皆有特殊血緣,相較一般情形,靳兄已強到可拘鬼神,他還不滿足。更何況若比刀劍,我倆哪一次不是被他壓著打?這個大小眼的。」

  原來這麼溫柔的人也會有抱怨。我聽著好笑,忍不住道:「你們三個一定是很好朋友吧?尤其是你跟鍾先生……」

  話語未畢,面前臉孔瞬間脹紅。他本就白皮膚襯著紅潮更明顯,嚇了我老大一跳。
  我,我說錯什麼話啊?

  「我跟世傑……嗯,我跟世傑……」
  他估計已經說了十餘次這四個字,下面居然還是接不下去。

  有些傻眼,世界上怎會有這種老實人哪?
  不懂拒絕回答也就算了,連說謊都不會。

  ──若以邏輯來說,他應該是想回答『不算朋友』吧?
  不是朋友、應該也不是兄弟(若真是就神奇了)、那麼……

  然後我突然,就莫名其妙地給它懂了。「……啊。」
  「大,大概,就是你想到的那樣子吧。」蘇定瑩小聲道。

  看他滿臉不好意思,我忙不迭道:「啊啊,你別誤會!我沒有任何感想,我沒覺得不對!!這是很正常的事……」
  本來嘛,被班上那些女生薰陶到現在,有感想才奇怪。

  他看著我,過一會突然很燦爛地笑開:「謝謝你。」
  呃,啊呃呃呃呃呃呃。
  那瞬間我終於領略,何謂一笑傾城、再笑傾國。衝擊太強烈,結果搞到我自己也臉紅了。
  不能怪我,美之物,人人欣賞是自然。

  「我去換靳兄下來,讓他休息一番,也好同你談談天。」
  蘇定瑩往前移動,不一會靳書衣便坐到我身旁。
  「小南,你臉怎麼這麼紅?」他疑惑道。
  唉呀,你這傢伙,那壺不開提哪壺。「剛剛蘇先生突然對我笑,我,我有點嚇到……」
  靳書衣聞言默默盯著我,短暫空白後咕噥道:「雖然能理解,但是令人極不愉悅……」
  「嗄?」聽不懂。
  「沒,沒事兒。」

  他轉頭伸手進堆放一旁的大布袋裡掏掏摸摸,好半天終於拿出一個紙包,我看著他拍拍上頭灰,而後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問。
  「拆開來不就知道?」
  也對,想來不會是啥麼有害物品。

  打開一瞧,裡頭躺著我的T恤牛仔褲、手機、眼鏡,還有無意間被我收起來,永寧之前送我那朵(已經乾燥的)花。

  「你是什麼時候去拿──」我驚訝到聲音變了調,簡直說不出話來。
  這些連自己都忘記,但是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的東西……

  他笑笑,沒有正面回答。「應該沒什麼大損害,但你平日戴在臉上那東西有些歪掉,透明部位也刮傷了。」
  我拿起眼鏡,左右觀察。「沒關係,還是能用。」只是透過刮痕看東西有些花。「這叫眼鏡。」

  這個人,真的很細心。

  跳過其他物品,我撫過那朵脆弱而失去顏色的花。
  曾經她也豔紅過,就和她原本主人一樣。
  糟糕,眼眶滑過一陣酸楚,我拚命忍住。

  「謝謝你。」我道:「謝謝你,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他摟過我肩,將我整個人帶進懷中。
  「別客氣。」極小聲的溫柔語調:「我方才見你唇色有些白,會冷嗎?」

  我點頭,又搖頭。「剛剛會,不過現在不會了。」
  他的體溫,比什麼火焰光芒都要來得溫暖。

  兩人沈默一會,靳書衣望向遠方,開口道:「現在我們唯一能做之事,便是打倒妖物,把永寧魂靈從那軀殼裡釋放出來。」
  「……我明白。」
  「所以在那之前,多想些快樂事,不要將自己逼進死胡同。」他笑:「再過一兩天便可到我京城老家,到時候介紹家人給你認識。」

  「你家人很多嗎?」印象中他似乎之前有提起過這檔事。
  「多,多到翻,多到像端午蒸籠裡的粽子數量。」他伸出手指開始算起來:「爹娘、師尊、兄弟姊妹四個,加義兄嫂子妹夫、妹夫雙胞胎弟弟、小姪女和外甥;前面那兩個也算一半,還有大總管跟財務總管……十隻指頭算不完。」

  哇,真的超多。

  「奉勸你一句肺腑之言,南仔。」鍾世傑大聲插話。
  南仔?我遲疑好久才確定這麼陽春的稱呼是在叫我。
  「他們家裡啊,每個人都美得像天仙下凡一般,年紀越老瞧起來越年輕,根本是怪物之流……唉呀不用瞪,我說實話。」

  靳書衣悶悶收回視線,顯然無話可反駁。

  「可是要記住,無論外表多清新可人溫柔婉約,狠起來都是隻老虎,連他爹號稱彌勒佛也有變臉時候。」鍾世傑大笑:「靳家沒綿羊這種生物。」
  旁邊蘇定瑩默默點頭,想是心有餘悸。

  「說風涼?」靳書衣不服氣道:「你們兩個還不是靳家一份子?每年除夕必來摸八圈的人可沒資格否認啊。」
  「你剛剛不都說了只一半?」鍾世傑不甘示弱回嘴:「剩餘另一半是滿滿良知。」

  「你怎樣?找碴啊??」
  「你又怎樣?沒茶哪。」
  「想打架?」
  「打就打呀,唉呦怕你?」
  我想起蘇定瑩的『道術鍾世傑勝,刀劍靳書衣強』論調,不知真正鬥起來是誰贏?

  那一頭兩人袖子已捲起,在這種顛簸路上還有如此興致,好大精力。
  「別鬧,世傑。」蘇定瑩看起來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我保證你們若在上頭打起來,三匹馬會自動將你倆甩下去……呃!」

  他猛地低喊一聲翻身站起,原本嘻笑兩人也停下,面色頓時凝重。
  「看來悠閒時光告一段落。」靳書衣道:「世傑,麻煩借異瞳一用。」

  鍾世傑眸內光芒一閃,顏色逐漸轉淡。
  「一、二、五……約二十餘人,騎馬,十五里外。」
  「十五里?還真是快速逼近。可辨識身份否?」

  鍾世傑又看(?)了會,突然朝靳書衣哈哈一笑。「靳小子,你的買賣來啦。」
  「此話怎講?」靳書衣疑惑道。
  「帶頭的是王二麻子,你怎麼說?」鍾世傑道:「報仇好機會,可別白白放掉。」

  我看看鍾世傑,又轉頭望靳書衣。
  一句話都聽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靳書衣啐了聲飆出幾句粗話,回身向我道:「小南,情況緊急,你聽我說。」
  那頭蘇定瑩持鞭虛晃大喝,馬匹長嘶放蹄往前狂奔,我一個踉蹌剛好撞進他胸膛。

  「發生何事?」
  「有追兵。」靳書衣言簡意賅:「大概是那女狐派來手下。」
  「報仇是指?」
  「王二麻,人品極低下之禁咒師,偏偏能力又挺強,頗棘手。」他冷笑一聲:「六年前我江湖歷練不足,中了他的金線蠱,娘親費盡心力才將我救回,這頭白髮就是拜他所賜。之後要找他算帳,這傢伙居然逃之夭夭。」

  「那如果等下遇見,把他抓回去給你娘當五毒實驗品?」我突發奇想道。
  「嘿,好主意!」鍾世傑豎起大拇指:「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南仔。這樣吧靳小子,我們來打個賭。」

  靳書衣仰天大笑三聲。
  「又要賭?連每年方城之戰在內,你輸過幾次啦?小心老本不保。」
  「你管?我不信邪不成?」鍾世傑沒好氣曰:「南仔算你的,定瑩算我的。等會誰先抓到他,就贏、若失手宰了他,就輸。」
  「賭本?」
  「南海水龍角。」
  「祁山雪蓮冠。」

  「唉……」蘇定瑩在旁嘆出很長很長,很長很長很長一口氣。


  兩人商議已定,靳書衣一把扯過我,開始解兩人腰帶。
  「你、你你你、啊你你你……」我嚴重口吃:「做啥?」
  「別想歪。」他將腰帶仔細綁在一塊,纏纏繞繞十數個死結。「雖然我們看來神定氣閒,但沒這麼容易。他們個別行動較為輕便,無論如何加速,這台馬車皆無法擺脫追趕;再加上既有追兵,想必前頭尚存不少埋伏,勢必成為一場惡戰。」

  所以他是怕我掉下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包袱身份。

  像是看透我思緒,他伸手敲上我頭。
  「別胡亂猜,我可沒這樣覺得。」右手抽出劍,左手攬住我道:「你只要抓緊我,然後相信我,這樣就好。」

  我點頭死扯住他衣角,斜望著遠方地平線逐漸揚起漫天煙塵。

  眾人,摒息以待。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