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24)
全身骨頭彷彿斷掉般劇烈刺痛,我雖尚有模糊意識,但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得睜開眼睛……他們兩個不知怎麼了?
快動,現在不是躺著的時候!
在腦海中不曉得發出幾百道『趕快醒來』的指令,但當我真恢復知覺時,卻漫長地像是經過數千年。
看起來,似乎馬車在激烈搖晃中翻覆,掉進山谷裡了。
躺臥著往上瞧去,黑壓壓啥都看不清,只偶爾傳來樹葉被風吹動的摩娑聲。
五感皆鈍,我艱難地抬起右手胡亂摸索,指尖碰觸到柔軟物體;側頭一看,皇北陵倒臥在旁,沾滿血跡的長劍以及妖狐屍塊散落一地。
「皇師傅!」我喚他,他緊皺眉頭發出虛弱呻吟。
還好,還活著……看起來沒有什麼大傷口。
那,靳書衣呢?
一思及此,我顧不得疼痛叫囂猛地彈起,旋即發現他整個人大半身子被我壓在底下。
哎,可惡!分明是拿自己當墊底的,仗著他銅皮鐵骨嗎?
「靳書衣,醒醒!」我想將他搖起,卻發現觸手冰涼,毫無溫度。
怎麼完全沒反應?
費力將他轉正,那毫無血色的面容讓我沒來由打了個突。
他身體,有些硬。
喂,不要跟我開玩笑……
有些遲疑地,我伸手去探靳書衣鼻息。
────沒有,沒有呼吸。
我一陣慌,忙將耳朵貼上他胸口,卻聽不到期望中的聲響。
「靳書衣!!」我喊起來,扯住他衣領猛力搖動。
你應該會馬上睜開眼睛跟我說『小南別晃我頭會暈』,然後用痞子一般的笑容告訴我,這是一場鬧劇。
……可他還是緊閉雙眼,像具人偶靜靜躺在冰冷泥地上。
「皇北陵!」我急到簡直發狂,六神無主:「靳書衣要死掉了,你趕快醒醒啊!」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以前學校有教過要急救……心肺復甦術?15:2?
根本沒時間管姿勢位置對還不對,我一邊替他作急救一邊試圖將皇北陵搖醒;感覺視線被遮蔽模糊一片,惶惶不知所以然。
「靳書衣,拜託你張開眼睛好不好?」自己幾近哀求的鼻音,可給誰聽?
不能哭,一哭就什麼事都做不成。
一、二、三、四……十三、十四、十五……吹兩口氣……
不管我如何按壓如何度氣,靳書衣仍舊沒有反應。
身體好冰冷……可是他以前很溫暖的。
再也撐不下去,索性放棄急救一把將靳書衣攬進懷裡,想藉由體溫替他降低一點寒意。
如果,一開始我有堅持阻擋他,叫他不要出門就好了。
如果我提早把那個夢說出來,他們就會有所防備。
就是那份『不管發生什麼事,最後都會有人來救我』的天真,才間接害死了靳書衣。
我感覺自己找不到平衡找不到焦距,我開始顫抖,抖到完全停不下來。
張開口,可是發不出聲音,到最後只能讓眼淚無聲流,發出模糊而無意義的哽咽。
眼淚沿著我的臉流上靳書衣臉頰,而後滴在他的肩,滲透、消失。
將懷中人抱緊,仍舊抑制不住胸中那股幾欲爆發的情緒,於是我開始嚎叫,越喊越響。
聲音迴盪在空空曠曠的山谷裡,最終,
也不過就是個諷刺。
不知過了多久,我擦了擦眼淚,將靳書衣身軀放下。
不能再拖下去,現在至少還有皇北陵得救。
下定決心抬頭,本想摸黑爬山壁上去求援,卻發現山路上隱隱約約出現些許火光。
有人?
「救命!我們掉進山谷裡了,請幫個忙!!」我放聲大喊。
「……小南?」上方的人略一遲疑。
是靳默衣!
「大哥!大哥!」我像個洩氣皮球般,當場癱倒:「靳書衣死了!怎麼辦?靳書衣死了,他死掉了!沒有呼吸了……」
上頭頓時騷動起來。
「不成,走下去太慢!」靳默衣急道:「薛總武,放繩索!」
『唰』一聲,靳默衣與靳東岳拉著繩索,雙腳山壁上略點幾點,便到了谷底。
「小南!」他們氣急敗壞道:「人呢?」
我朝兩人撲過去,朝後一指:「皇師傅……靳書衣……靳書衣他……」
靳默衣一把抓起靳書衣,而靳東岳急忙扶起倒在地上的皇北陵,細細察看。
「書衣……」靳默衣一咬牙:「他這樣,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醒來就發現……」
他低喝一聲,運氣朝靳書衣體內送去,靳書衣身軀只微微一震。
「可惡,不成嗎?」靳默衣再試一次,同樣情形。
我坐在那,看著靳默衣一舉一動。
從來沒有哪一刻,比起現在更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即使在永寧死時,也沒有。
各種方法皆無效,靳默衣停下動作安靜了會,突然一拳搥上靳書衣胸口。
「你給我起來!不是靳家人嗎?不是誇下海口說自己沒那麼不中用嗎?」
我睜著眼,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你這樣走,叫我們怎麼辦?叫爹娘怎麼辦?叫小南……怎麼辦?」
「……胡說。」靳東岳扶著皇北陵,難掩錯愕地道。
「我沒有。」
「你騙人!」
「我沒有……我沒有!」靳默衣握拳,往地上一砸。「我沒有!!!」
那一瞬間我和他視線對上,在他眼底,我看到一模一樣的絕望。
那種像要撕裂一切的嘶吼,似乎我也有過。
靳書衣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上方眾武師已慢慢移至谷底,見到這種情形皆不發一語;但沒過多久,後頭卻嘈雜起來。
薛總武快步移至前方,悄聲道:「大少爺,有事稟報。」
「說。」靳默衣眼沒抬,跪坐原地。
「寧娘娘的車隊已來至谷底,可要讓路?」
三人聞言互望一眼,我才發現其實自己心跳得極狂,可方才無暇注意。
「那賤人要來,便讓她來。」靳默衣道:「吩咐下去不用阻擋,但絕不迎接。」
華麗馬車挾著大隊人馬在眾人視線下搖搖晃晃來到我們面前,而後停下。
我看著永寧的臉,帶著醜陋微笑出現。
「呦,靳家好大派頭,居然見到貴妃沒人下跪,連個腰也不彎。」
她慢步走向妖狐屍體,一彎腰將牠僅存的頭拾起交給下人,轉頭瞧見靳書衣蒼白面容,她誇張地驚呼起來。
「唉呀,我道是誰。這不是靳家二公子嗎?怎麼曝屍荒野呢?」
靳默衣緊握拳頭,沒有回答。
「讓本貴妃瞧瞧,靳公子是否真死透?搞不好還有一線生機……」
女狐本想上前觸碰靳書衣身軀,忽眼前白光一閃,靳默衣抽出長劍橫在她與靳書衣中間。
「大,大膽!」侍女叫起來:「竟敢對娘娘刀劍相向!」
「全都給我住口。」他望地面,陰篤地向女狐道:「妳,不准碰我弟弟。」
「若本貴妃真要碰呢?」囂張跋扈。
「那我就在這邊殺了妳,包括妳帶來的所有人。」靳默衣抬頭,勾起嘴角。
我開始發抖,卻不是因為絕望。
靳默衣的殺氣太強烈,冰冷刺骨令人窒息,逼得在場眾人盡倒退兩大步,連那女狐面上也變了顏色。
「憑你,殺不了我。更何況居然敢對貴妃動手?膽大包天!」
「試試看?不留活口便死無對證。」他劍尖一遞:「我會拿妳的頭顱祭他在天之靈。」
兩人僵持許久,最後女狐肩頭一垮敗下陣來。她狼狽地四處張望,最後視線停在我身上。
靳默衣還想說些什麼,我搖頭制止。
站立當場,任憑她走近伸手托起我下巴,在上面用指甲留下一道道血痕。
這不算什麼,靳書衣死前,一定比這還痛得多。
「看不看他屍首,似乎不打緊。」她在我耳邊呼出腐臭熱氣:「本貴妃猜想,靳書衣那傢伙一定真掛了吧,瞧你傷心的。」
「是妳殺了他。」我瞧著她那暗紫色瞳孔道。
「是,是我殺了他。」她笑:「作啥這麼恨我?反正三天後你們全部都會下地府與他作伴,又何來悲傷?」
我拍開她的手,再不理會。
「大哥,我們帶靳書衣……跟師傅回家,好嗎?」
靳默衣點頭,把披風包裹在靳書衣身上將他抱起,靳東岳也背起皇北陵朝山頭快步走去。
那女狐在後方看著我們,很快的,就只剩下一個模糊影子。
※ ※ ※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靳府,
我只記得,當煙紫衫出來迎接我們時,那是如何的一副表情。
她用手將靳書衣臉頰撫了又撫,卻沒有哭。
「將他帶進去吧。」她向他兩個妹妹道:「叫妳爹,去給皇北陵治傷。」
「阿姨,我……我……」我想說些什麼,腦袋卻一片空白。
煙紫衫嘆口氣,將我摟進懷中。
「阿姨……沒怪你什麼,小南。這一切都是命……都是命。」
我看著她。
「你沒事,就是那孩子最大的心願。」
我將頭埋進那香氣裡,不想讓同是傷心人的她看到我淚流滿面的樣子。
安置靳書衣身軀,他們從頭到尾都沒讓我參與,也沒讓我再見他一面。
被人強迫躺在床上休息,可我卻無法闔眼。
其實我仍對整件事有所期待,總覺得像夢一般不真實。
靳書衣沒死,對吧。
他應該還活得好好的,靳家不會讓他離開,這一定是個騙局。
我輕手輕腳走下床,想去找靳默衣求證。
──反正他一定又會像平常一般,嘻皮笑臉對我說:「唉呀小南,真是的,我們演戲都演成這樣還騙不倒你。」
慢慢踱步至迴廊,卻看見練功房裡頭有微弱燭光。
我伸手在紙窗小戳個洞,趨近一瞧,發現靳默衣與靳東岳在裡頭;四周擺著奇形怪狀的符咒與旗幟,看來倒像個陣法。
靳默衣身處正中央,左手握著令牌,可奇怪的是,不斷從掌中散出焦臭黑煙。
「……夠了。」靳東岳一皺眉。「默衣,把令牌放下。」
「再等一會兒。」靳默衣咬牙,額上冷汗直冒。
「我叫你,把令牌放下!」
靳東岳暴怒大喝,一把抓住他左手奪去令牌,只見掌心皮肉皆已焦爛,血肉模糊。
「你根本就催不動五雷法,為什麼要逞強?」
「為什麼要逞強?」靳默衣抬眼望他,雖帶著笑卻滿臉哀淒。「因為靳家唯一催得動五雷法的人已經不在了。」
「可也不用這樣作賤自己……總有辦法,我們一起來想。」靳東岳閉上眼睛。
「有什麼辦法?就算想出再好辦法,書衣也回不來了。」
「靳默衣!」
「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靳默衣喊起來。
「書衣走了,師尊重傷,剩下道術最好的人就是我,你要我怎麼辦?守不住書衣,我至少要守住其他人啊!」
看著靳默衣頹然跪下,靳東岳長嘆一聲別過頭去,
斗大水珠一滴一滴滑落地板上,答、答、答。
我轉頭,任憑自己身軀靠著牆滑落,感覺到心裡某個角落裡的愛恨情仇,
就在這個晚上,通通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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