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18)
終於到了?
剛經歷過一場生死之爭,總覺得眼前和平來得太快、太不真實。
我扶上靳書衣大手想要跳下車,卻猛地一驚。
──他指尖怎麼全無溫度?仿若冰塊。
抬眼望向他面容,卻因逆著陽光看不清表情。
黑衣人往前走來,我注意力被轉移到對方長相身段上。
好漂亮的人。
和蘇定瑩的安靜精緻不同,面前人擁有的美貌是一種氣派到囂張的搶眼,一張鵝蛋臉五官立體,眼神收斂卻銳利,像是可以把人割出血來。
這個世界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美啊?不是沒有保養品這種東西嗎?
不過眼前人雖與靳書衣面容迥異,卻可在氣質上隱約看出相似處,想必是靳書衣姊妹吧?
黑衣人目光由靳書衣轉向我,先是微微疑惑,而後露出一個『啊』的口形。
這種情形下,是不是先自我介紹會比較好?
「我,我是靳書衣朋友,你好。對了,我名字叫……」
黑衣人打斷我的話,一笑。
「小南是吧?歡迎大駕光臨,我那不才弟弟已經來信把始末交代清楚了。」
有點沙啞的尾音,低低地撼動著鼓膜。
我張大嘴,死盯著對方喉嚨上隱約被衣服遮住,通常只有男人才有的──
大約是驚愕表情太明顯,靳書衣眼明手快一把攬住我乾笑道:「小南,他是我兄長,我『兄長』靳默衣。」
而後用極快速度在我耳旁道:「別讓他知道你方才想什麼!否則連我都救不了你……」
我『啪』一聲合上嘴。
的確,現下仔細看,雖然對方美若天仙,但也硬生生比我高出快半個頭、衣衫底下還可見到肌肉線條。若這樣仍成天被人誤認為女性,想必一定很冒火吧。
靳默衣拍拍我肩,而後狠瞪靳書衣一眼。
「太大聲啦蠢材,當你兄長耳殘嗎?小南乖喔別聽他胡說,不知者不罪。」
那一頭老闆娘已被鍾世傑扶下換上另一輛馬車,鄒楚安靜地在一旁等待。
不愧是鳳來閣嬤嬤,即使眼睛都快閉上,在被一群武師護送走時仍不忘朝靳書衣大喊:「酬勞啊!不─要─忘─記─酬─勞─啊!!」
「這女人。」鍾世傑搖頭笑道:「即便知道她是這種個性,偏偏沒人玩得過她,奈何?」
靳默衣聳聳肩,眼神射向靳書衣,卻不說話。
「大哥,有事?」靳書衣露出為難表情,視線微微飄向上方。
「還裝傻。你要忍到何時?」靳默衣一皺眉:「你這不孝子,難道真要等到回家再表現給爹娘看?」
忍?
我與其餘兩人疑惑瞧向靳書衣。
「啊!」鍾世傑沈默半晌猛然慘叫一聲,毫不客氣用食指一指。「唉呀你怎不早講?!」
「笨……」靳書衣幾近跳腳:「鍾世傑你閉口!」
怎麼回事?
我看著三人奇異表現,呆了。
靳默衣嘆口氣,不顧靳書衣些微反抗,伸出右手五指按上他胸膛。
「嗚……」靳書衣身軀一震,顯然還在做最後掙扎。
「別硬撐。」靳默衣似乎又加重力道,靳書衣終於把持不住,『哇』一聲,嘔出一口血。
什,什麼?
「靳、靳書衣!!」我臉色大變往前衝,才走兩步便被蘇定瑩拉住。
「別,沒事兒。」他安撫我道:「那是瘀血沈於丹田之中,吐出來倒好,不然一直積於體內反而不妙。」
雖是這樣說,但我真的沒辦法將眼前這情形當成『倒好』。
靳書衣淡藍長衫整片被血染成暗紅色夾帶劇烈嗆咳,靳默衣得使力牢牢架住腰才能維持兩人平衡。一皺眉撫著面前人寬背,他望向鍾世傑道:「怎如此嚴重?」
「還不是這小子亂來。」鍾世傑運氣雙掌,貼上靳書衣肩胛。「用式神擋大刀被砍成兩半也罷,傷勢反撲後居然仍用殘骸使化刃,五行相衝回歸己身,才吐這點血很少了……唉痛,靳小子你踩我!你還有力氣……」
鍾世傑話語在接收到蘇定瑩責難眼神後瞬間嚥住,可我並沒多去注意。
四人安靜下來,視線同時投向我。
我握拳。「我害的?」
「不是。」靳書衣很快接口,雖然聲音虛弱無力。「莫聽那大老粗胡扯。」
原來是這樣。
難怪我當初會覺得他臉色蒼白,難怪碰觸他指尖全無溫度。
即使受了這麼重的傷,他還是忍著不吭一聲。
耳邊聽見鍾世傑悶哼,想是靳書衣又發狠踩他一腳,卻難得沒回嘴。「……對不住。」
「罷,馬後砲。」靳書衣小聲咕噥。
「真要說起來,我也要說聲對不住。」靳默衣笑嘆:「不過你終於有了硬撐也要逞英雄的對象嘛?爹媽鐵定頗欣慰。」
「大哥,胡說什麼。」靳書衣赧然。
「好,不多說,大家啟程回府。」靳默衣回頭招呼:「鍾世傑和定瑩領頭、小南你和我那負傷老弟共乘居中,我殿後。」
「那王二麻咧?」我曰。
眾人同時恍然。「都忘了。那個武師來料理他一下?」
靳默衣晃至馬車前,端詳許久:「誰捕到他?」
「……南仔。」鍾世傑嘖一聲,十分不情願道;「娘的,又輸了。」
蘇定瑩拋給他一個『我就說吧』的眼神。
我扶著靳書衣上馬車,簾子一蓋馬夫一喝,感覺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起來緩慢前進。
兩人並坐,馬車裡靜死人的沈默。
好一會兒,靳書衣才吶吶地開口:「小,小南……」
「幹嘛?」我從嘴角哼出鼻音。
他像一隻受驚嚇兔子般整叢跳起來。「……你發怒了?」
「你做了什麼事讓我發怒?」瞧瞧,多標準回答。
慘白臉孔瞬間脹紅,倒是挺難得見到一向悠哉自在的他如此窘迫。
眼角餘光瞄到他胸前一灘血跡,我想了想終於忍不住開口:「痛嗎?」
「這,一點都不痛。」他說。
「痛嗎?」我聽見自己咬牙的聲音。
靳書衣兩眼發直,呆楞。「不痛,真的不疼……」
碰一聲,我兩手拍上車板弄了個震天嘎響。笨哪!
「說痛是會怎樣喔?給我一點台階下好不好?我再問你一次,痛─不─痛?」
「疼,極疼!」他大驚,光速回話。
「你現在頭暈不暈?」
「昏,十足昏!」
「那……」我咳一聲,以能表現出最無所謂的語氣說:「我肩膀可以借你靠一下。」
「咦?」他像應聲蟲一般:「靠一下?」
「同一句話不要叫我說第二次。」我寒著臉道。
見他眼睛終於從放大一倍回復到原來大小,想必是聽懂了。還愣什麼呀,不要拉倒!
「小南。」靳書衣笑了,一臉狡詐。
「幹嘛?」
「我現在失血過多全身發冷、頭昏腳麻肚子疼坐不住。可以借商量下,改借大腿枕嗎?」
啊?我臉皮抽了下,不受控制從耳根一路紅過來。啐,打蛇隨棍上!
「如果你不嫌男人大腿硬,躺啊。」
小心翼翼讓他躺上我大腿,這傢伙還真一臉享受,我遮住他雙眼示意他休息,他抬掌輕柔覆上我的手。
隔了很久,我開口:「若真要氣,也是氣我自己。」
氣自己沒用氣自己累贅氣自己無能為力。
「這種氣憤,我也會有。」他說:「我也曾有。」
我看著他十指一根根與我交纏。
「如果小南你瞭解這種想法是令人多麼自我厭惡,便一定能明白出事當天我趕回卻見你倒臥血泊,那一瞬我是何種心情。」
我想起初醒來,床邊那張疲憊卻欣喜若狂的臉、想起在昏迷時他緊張兮兮的表現。
「我只是不希望見到你再受傷,所以我選擇代你受傷。」靳書衣道。
明知他瞧不見我表情,我還是將視線轉向窗外:「……笨蛋。還有對不起。」
那厚實的唇往上一勾,他笑嘆:「你明知我想聽的不是這兩句。」
可惡,又回復到原本的靳書衣了。
馬車緩緩停下,打斷兩人交談。「二少爺,已至靳府。」
下了車,映入眼簾是兩扇敞開的朱紅大門。
沒有什麼誇張雕飾,卻自有一股威嚴莊重之感,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就當自個兒家,莫緊張。」靳默衣笑笑拍上我肩頭:「抬頭挺胸大搖大擺像個爺們一般走進去吧。」
我一咬牙,朝著那彷彿見不著底的通道,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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