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3日 星期五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08)
「靳書衣,不要……啊!」
「靜些。你喊破喉嚨也只是多浪費氣力,於事無補。」
「還不是因為……啊啊!我不要……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安心吧,會習慣的。」
「習慣什麼……嗯!不要碰那裡……」我大喊:「停下來!」
「來不及了。」他很無辜地笑。
侵入異樣感猛然襲來,我頓時窒住呼吸困難。
「如何?」
「感覺……很奇怪。」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你趕快把它抽出來!」
「真的不要?」
死命搖頭:「你說什麼我都不要。」
「好吧。」他嘆口氣,雙手結印唸聲『拘』字訣。
一條小蛇緩緩從我頸上硃砂印爬出,遍體通紅,轉動靈活雙眼向我吐信。
靳書衣袖袍揮動,小蛇似彈簧一般竄上高空,『砰』地化做煙霧消失。
「紅煉是我所能想到最溫和的寄生使役,小南。」他垂頭喪氣道。
「就不能用其他正常方式?非得讓一堆奇怪東西黏在我身上不可?」
「這個嘛……」
提起兩人為何在進行這種愚蠢爭執,就要從三天前半夜的大騷動談起。
照例因為怕睡到一半被蟲咬而死於非命,所以搬了棉被躺在他旁邊,迷迷糊糊快要見姬旦之時,突然被一聲轟然巨響嚇醒。
一切都很好,糟的是我的同床人。
靳書衣毫無預兆大幅度從床上翻起,面色鐵青殺氣騰騰,力氣猛烈到將床板蹬出一個小洞,他卻毫無所覺。
「怎,怎麼?」我睡意全消,驚嚇看向他。
他沒回答我,卻伸手朝我抓過來。
哇靠,不是吧?這麼淒厲的夢遊方式!我差點慘叫出聲,但見他勾住我腿彎往肩上一甩,反手抄起床頭長劍三兩步已奔至門外。
「靳書衣!」我以水泥袋之姿被他倒吊在身上,才開口喊一聲就嗆著。「你幹嘛啦?大半夜發啥神經?」
看來還是沒打算回答,極短時間左右張望後,他往上一竄。
天啊,不會吧?
靳書衣扛著我拿著劍,沿著柱子三兩下點上屋頂,沿著屋脊飛奔至邊緣,邁開大步一跳。
「啊啊────!!!」我的尖叫聲響徹四方,回音迴盪在偌大行館裡。
不能怪我,那種感覺好像雲霄飛車和G5綜合體。
他鼯鼠一般飛越兩棟樓,在屋脊上奔跑,再飛越再跑,不過一眨眼時間已橫越大半府邸;看準一間還閃爍微弱燭光的房,靳書衣縱身躍下,『鏘』一聲劍鞘挾雷霆之勢射向門栓。
「伏誅!大膽妖──」
伴隨木頭破碎音效他大喝一聲,而後………
僵硬。
真的停得很突然,好像被定身咒定住一般,我傻眼反身望向房內想看看他見著什麼光景。
對方也定住了,不過是一大群人一起嚇住。
永寧公主被眾女眷團團圍在中央,身上穿件輕薄貼身小衣,旁邊婢女端水的端水,鋪被的鋪被,看來正要就寢。
兩造雙方隔著一丁點距離互望,一個男人還扛著另一個男人,畸型到好笑。
「喂……喂。」還好我僅存些許思考能力,伸出食指拚命戳他背。「你倒是給我講話啊,僵在這裡算個什麼東西?」
好歹也先放我下來吧?
「呃……」
他還沒答腔,公主的貼身丫鬟先尖叫出聲,將手上水盆招呼過來。
這種行為實在是連鎖反應,一個丟大家一起丟;一時間滿天衣物茶杯,落點皆是我兩人。
我倆狼狽退出,房門在面前『碰』一聲猛力關上,夾雜眾女眷謾罵。
靳書衣將我放下,我嘆氣攤手。
「說吧,你到底在做啥?」
「我方才……感覺到妖氣。」他皺眉:「很強烈且不懷好意。」
距離這麼遠都還感覺得到?真不愧是職業級。
「那幹嘛把我扛過來?」我道。
「我怕妖物在我離開時襲擊你。」
「謝謝喔。那下次可以請你說一聲嗎?你有嘴。」二話不說扛著人跑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那姿勢維持太久我已經腦充血。
「對不住。」
算了啦,現在重點不是那個。
「所以你的意思是,妖怪在這裡?」我指指永寧公主房門,有些疑惑。
既然如此做啥還僵住?我不覺得他是那種看到女孩子穿少點就臉紅心跳之人哪。
「破門而入之前,妖氣尚存。」
「破門之後就消失了?」
他點點頭,兩人一齊陷入沉默。
到底是妖怪發現他到來所以逃之夭夭,還是一開始靳書衣就弄錯?亦或是……
大概是同時想到一樣的事,兩人互望,他嘆口氣。「罷了,先解決眼前問題是正經。」
邁開步伐,靳書衣上前敲敲房門,朗聲道:「公主,不好意思方才諸多冒犯。」
裡面傳來十足難聽江湖粗口,估計是那個扔水盆的貼身丫鬟,大概是因為上次被罵所以懷恨在心吧。
靳書衣絲毫不為所動,聳聳肩又道:「雖然唐突,但還是請公主開門,在下有事稟報。」
「妄想!你這不知好歹的登徒子!」丫鬟怒道。
誰在跟妳說話呀?我皺眉,扯開嗓子喊:「永寧公主,我剛剛見著妳後面有鬼喔──好大一隻,肚破腸流,眼球都垂到地上啦。再不開門讓我們進去,牠就要吃掉妳囉。」
對付小女生這招真是好用,話語初畢,裡頭一陣嘈雜;不一會兒永寧公主便披著外衣慌亂地將門打開。
「鬼在哪裡?」她驚嚇道,平日高傲模樣已不復見。
我嘻嘻一笑,指著天空道:「妳開門,牠看到我們就怕得逃走啦。」
「在下正為此事而來。」靳書衣巧妙將話接過:「這兒方才可有發生任何奇異之事?」
她搖頭,貼身丫鬟湊近道:「公主,莫跟他們走花溜水胡纏!搞不好這兩人意圖不軌……」
靳書衣和我同時狠瞪她一眼,丫鬟乖乖閉上嘴。
總之,行館內不甚安全,而男女授受不親,在下無法貼身保護。」他從懷裡摸出紙裁小人:「這是式神,還望公主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公主疑惑接過,而我倆在所有婢女鄙夷眼神攻勢下無言撤退。
以上,回想結束。
「我說啊,」我沒好氣道:「為什麼不能比照永寧,一張式神就好?」
明明那之後已經在整個行館設下數不清的符咒與結界……而且妖氣也沒再出現不是嗎?幹嘛要在我身上放些什麼使役隨從的,想到就一陣雞皮疙瘩。
「我掛心啊。」這種肉麻話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式神啟動需要一點反應時間,若真遇到強大妖物也是無用。」
那你怎麼都不擔心永寧?太大小眼了吧。
討價還價後,我用堅定如鋼鐵的意志力讓他敗下陣來,結論是兩張式神加上一堆爆雷符。
「就這樣?」他居然開始撒賴。「再多帶一些咩?」
「不要,沒得談。」大我三歲高我十幾公分還裝可愛?
本以為被我拒絕這傢伙會繼續死纏爛打,沒料到靳書衣只是聳聳肩站起身來。
怎麼……感覺好像不太妙?
「你要幹嘛?」我瞪著他在面前逐漸放大的臉。
「用實際行動讓你明白何謂危險。」
好燦爛笑容啊,想也知道一定不安好心眼。
還沒消化過來他說的話,那傢伙一伸腳勾住我小腿望前扯,我重心不穩直接倒地。
靠……真痛!
後腦勺傳來一陣熱辣,我皺起眉正想發飆,沒料到靳書衣打蛇隨棍上,直挺挺地朝我壓下來,活像老鷹撲小雞。
現在在演哪一齣?
我只來得及伸手撐住他下巴,死命將他朝上方推;那傢伙俊美臉孔擠壓間已然變形成了無以名狀的一團,但是他還是不放棄。
「唸耐之鬧為碾了吧……」(現在知道危險了吧)
不要在這種情形下硬要說話,我無力地想。
你的式神當然不會對你有反應,你畫的符最好是會爆到你自己,這不叫犯規不然是啥?
兩個大男生滾成一團,要多曖昧有多曖昧,我氣起來用力捏他,他也不客氣拚命往下壓。
啊,要是誰推門進來看到這幕,我陳立嵐一輩子名節也差不多玩完。
才這樣想呢,隱隱約約聽到迴廊傳來交談聲與腳步聲。
越來越近了……好像是一群女生……
糟糕,這家子來找人都不會敲門的!萬事休矣!
「靳書衣你給我放手!」
幾乎所有事情都在同一時間完成:我一腳飛出正中靳書衣肚子、那傢伙悶哼往後撞上桌角、還有永寧省略敲門步驟直接大剌剌現身。
很、很完美。我抽搐著嘴角想。至少永寧沒看到我被壓。
「發,發生何事?」永寧空白一陣才想到要問清楚事情原委,我狠瞪始作俑者一眼,道:「沒什麼,靳公子替在下診視前幾天扭傷腳踝復原沒。」
「……是啊,小南這一腳雷霆萬鈞,想必已復原得差不多,在下足感欣喜。」
我伸手向後對他擺出個『等下再跟你算帳』手勢,對永寧微笑:「不知公主有何指教?」
「江公子真健忘,昨日不是約好午膳後要上涼亭一同品茗賞花?」
唉呀,我都忘了。
話說這小公主脾氣雖糟,卻出乎意料地好收買。隨隨便便幾個故事耍點寶便熟識起來,連稱呼都從『你』變成『江公子』,真是令我受寵若驚。
「不好意思,這就去。」我拍拍身上灰塵站起身,順勢將一臉哭喪的傢伙拉起。
「靳公子欲同行否?」永寧公主問,身後貼身丫鬟毫不掩飾一臉嫌棄。
呦,就這麼討厭他?
「自然。」靳書衣回答可快了,估計就算沒人請也會自動跟來。
兩人走在大票女眷身後向涼亭前進,靳書衣向我小聲道:「永寧公主好像挺欣賞你,親身過來迎接呢,面子不小嘛。」
「是嗎?她只不過把我當成珍奇寵物吧。」
「總之她可是皇帝妃子,不要見她貌美便被迷得七葷八素哪。這火玩不起的。」
說話做啥酸溜溜?我道:「我又不是你們那個蘿莉控皇帝。」
「你又胡說!」他疑惑曰:「不過『蘿莉控』到底是什麼?」
「……」
兩人抬槓不亦樂乎,沒注意一群婢女捧著茶水糕點從後頭走來,險些撞上她們;眾人皆用十分厭惡的表情望著我倆擦身而過。
──看來我們已經被定義為登徒子了。真是悲慘。
我可是鐵錚錚金不換純情好兒郎……本想感傷大嘆,卻感到胸前一陣發燙。
耶?
伸手入懷,摸了半天只掏出一堆方才靳書衣扔給我的符咒。「靳書衣,你的爆雷符會走火嗎?」
「怎有可能。」他好像聽到什麼世紀大笑話。
看他一派輕鬆完全沒有感覺到異狀,應該是我多心吧?
將殘存些許體溫的符咒放回懷裡,我望著萬里無雲藍天打了個大呵欠。
──要是每天,都這麼平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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