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20)


  三人兩馬如同惡霸般大街上奔馳,甚至掀翻了好幾攤路邊小販。

  「靳書衣,這樣沒關係嗎?」我逆風吃力地抬頭問。
  「不打緊,之後會加倍賠償。」風太強,就算貼著耳際講話聲音仍模糊不清。

  馬拐彎沖撞進胡同,靳默衣一勒韁繩大步急奔,我和靳書衣後頭跟上。
  才靠近,心跳突然漏了兩拍,我悶哼一聲。

  「小南,發生何事?」見我有異,靳書衣問道:「難不成是……」
  「不,應該不是她本人。」我搖頭。「但是感覺很像!」

  瞬地淒厲嘶吼響起,三人衝向門前廣場,見到眾人團團圍住一隻龐然大物,正使力拉著手腕粗細鐵鍊將其壓置在地。到處斷垣殘壁破磚餘瓦,橫躺著數隻血肉模糊妖怪屍體。

  靳書衣見狀,符咒出手化成密密麻麻黑網將妖怪禁錮,任憑掙扎撕咬仍無法動其分毫。

  「是大少爺與二少爺!」眾人一陣歡呼,朝我三人聚攏而來。
  「薛總武呢?」靳默衣厲聲:「薛總武!」

  一名肌肉糾結高頭大馬的虯髯大漢迅速來到我們面前。
  「報告大少爺,敵人已全部清除。」
  「數量?」
  「共人類十名、妖物三頭。擊斃八人兩妖、捕獲一人一妖、逃竄一人。」
  「傷者?」
  「我方武師無死者、重傷十五名、輕傷三十二。」

  靳書衣扯開藥箱:「既是如此,重傷者趕快先過來醫治……」
  「不勞煩二少爺大駕,已全部處理完畢。」薛總武十分冷靜地道。

  兩兄弟互望一眼:「誰?」
  「胡徹大人。」
  胡扯?我聽著忍不住好笑。

  「那女人?」靳書衣皺眉:「今個兒是下紅雨嗎?」
  「大人要小的傳話給二少,說她恰巧路過正好還債,從此京城三大名醫,誰也不欠誰。」

  「也罷,總之是個完結。」靳默衣放聲喊道:「各位弟兄,辛苦了,不愧是靳家傲骨!回頭我讓總武給各位放賞金!!」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他向靳書衣道:「書衣,那頭妖物交你處理,看要收還是要殺。」
  靳書衣點頭向外走去,我則呆呆地望著兩名武師將俘虜架至靳默衣面前。

  「跪下!」武師往男人膝窩擊去,對方一軟倒地。
  「雖然問等同白問,不過義務一下唄。」靳默衣揚著嘴角開口,全無溫度。「說吧,誰差你來的?」

  男人撇頭,從鼻腔哼出空氣。

  「好嘴硬。」靳默衣也不怒,只抬腳一踹,男人滿口牙齒一顆顆掉落地面。
  「還不說?唉,怎麼老愛來這種下三濫戲碼。老梗老梗,變點新把戲嘛。」

  他一邊搖頭一邊握住男人手臂,我滿心納悶。
  只見一股肉眼微見之氣從他指尖發出,分成兩道進入男人體內,之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猛然發出痛苦大叫聲,我差點原地驚跳起來。

  「本少爺替你刮骨呢,理當感謝才對。」
  「我說!我說……求你住手……」
  含糊不清的聲音連著血泡一同從男人嘴中吐出,我光瞧便感覺頭暈目眩,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緊張到忘了呼吸。

  「是誰?」靳默衣又問一次。
  「是一個女人……蒙著黑紗瞧不清長相。她先付訂金五百兩,囑我們率妖物攻擊靳家各武館,說事成之後會再付我們一千兩!」
  「就這樣?」
  「就這樣……」

  以為到此完結,沒想到靳默衣反而加重手上力道;男人痛嚎,我一抖,全身上下毛髮一併豎起。分明不是被刑求的人,此時我卻冷汗涔涔。
  「放過我……放過我!!啊,啊啊!!」
  「你說實話,本少便放過你。除了這個外,還有什麼?」
  「沒了,都說了,我什麼都說了!」

  靳默衣偏著頭看他,很久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吧,不見棺材不掉淚。薛總武,撬開他牙關,紅鈴蠱伺候。」
  男人聞言掙扎起來,無奈被眾武師壓死動彈不得。

  「這個蠱,味道還不賴。」
  靳默衣從懷中掏出一個封著紅布的小竹筒,邊搖晃邊一字一句道:
  「它會讓你全身很癢很癢,很癢很癢很癢,越癢越抓越抓越癢,癢到最後把自己的皮全抓掉但還是癢,所以便繼續抓抓抓,抓至見骨抓至內臟……」

  哇靠,靳默衣你別說了行嗎?
  我忍不住摳摳臉頰,總覺得那邊若有似無開始癢起來。

  男人滿臉驚恐,半晌終於一癱:「我,我說。」
  「這才乖。」靳默衣傾國傾城一笑:「那女人,還要求些什麼?」

  「她,她說要借重我們教內密術,開啟通道讓式神妖物過去異世界。」
  「去異世界?作什麼?」
  「……要他們,去殺一個叫江南的人。」

  靳默衣聞言狠狠皺起眉,旋即拉著我往外走。「薛總武,將事情問清楚呈報上來。」
  「謹遵吩咐。」薛總武畢恭畢敬聲音越來越遠。

  被他半拖半拉,我好生疑惑。「我們現在到底要幹嘛?」
  「回府商量大計。」他乾淨俐落回道:「你也聽到那傢伙說的話了吧?」

  我點點頭。
  其實不用商量啦,反正靳書衣去那邊時已交代清楚,回去我照本宣科同你們說一次就是。
  不過,不過不過。

  「靳先生我問你喔……」
  「靳默衣、默衣、默衣哥、大哥,自己選一個。怎麼?」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男的有事隱瞞?」
  「這啊,很容易。」他狡猾一笑:「敢開價一千五百兩黃金,怎可能只做攻打武館這種小事?當我食米不知米價?說個話眼神閃爍,蠢貨才不知他扯謊。」

  我含淚。
  ──你前頭就有個蠢貨啊,大哥。



※       ※       ※



  經過一番口舌激戰,終於決定使用靳家的『帶角泥鰍』開啟通道,由靳書衣隻身前往保護我,期限三天後。

  我默默走出內廳,看著沒有光害的絢爛星空。
  平時看到這種風景一定興奮莫名,但如今只感受到無以名狀的疲累。
  這些天發生太多事,多到我難以承受。

  多愁善感傷春悲秋的結果便是想念起過去,我打開剛拿到的油紙包,從裡頭掏出手機。
  應該沒撞壞吧?雖然在這兒收不到訊號也是白搭。

  劈哩啪啦按進密碼,我瞬間張大眼。
  訊號滿格!這是怎麼回事?
  驚嚇之餘開始瘋狂撥打家裡電話,沒人接。爸媽手機,沒人接。
  大哥二哥、小紅學姐……

  「喂!」對方一接起來,連讓我報姓名時間都不給:「小野花你死去哪?」
  「我,我一時間說不清楚……學姐,現在那邊怎樣?」
  「什麼怎樣?」她氣急敗壞道:「你失蹤快一個月!你爸媽急得像熱鍋上螞蟻……」

  呃,完全在預料內的反應,但總覺得莫名愧疚。「抱歉抱歉,實在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個屁。」對方沒好氣道:「你被外星人抓走?」

  此時手機傳來『嗶嗶嗶』聲響,我餘光一瞧,照啊!沒電!
  「總之的總之,你跟我爸媽說我現在很安全,只是臨時出國一趟,我跟靳書衣在一起。」

  她還想回什麼,我劈頭打斷一鼓作氣說下去:「還有!跟老師說我要請兩個月的病假,不要當我!我回去絕對會把功課補齊!」
  「小野花……」聲音開始模糊不清。
  「記得啊,記得!不要忘記!」

  話語未畢,『啪』一聲,手機畫面歸於漆黑。

  說個話像跑百米,我氣喘吁吁虛脫當場。
  原來這邊可以講手機,還滿格耶?現在到底在演哪齣啊,真是混亂。

  正發愣,耳邊忽傳來清亮聲音道:「小南,發生何事?怎聽你在庭院裡大聲嚷嚷?」
  我抬頭,瞧見靳書衣盤坐屋頂上方往下喊。
  本想跟他解釋,但轉念一想真是麻煩,最後默默吞回。「沒,沒事。」

  「你要上來嗎?」他朝自己旁邊一指:「要,我下去接你。」
  看起來挺愜意……但想到他所謂『接』大概又似雲霄飛車一般,我皺眉道:「要,但是我自己爬就好。」


  ──逞強嘛,陳立嵐你再逞強啊。

  腳底打滑三四次,每次都差點慘叫出聲,好不容易沿著屋旁小梯爬到目的地,我開始強烈懷念起雲霄飛車。
  說真格,高來高去這招十足好用,可到底要怎麼練?

  大概是見我死盯著他腳看,靳書衣『噗』一聲笑出來:「我打從娘胎出便開始習武,來來去去二十幾個年頭,早已潛移默化成生活一部份。」
  「那,我也可以練嗎?」我指著自己明顯像隻白斬雞的身材。
  「強身健體可以,但要運用有些難。啊,不要氣餒,如果針對小南你體內那顆內丹作調整,搞不好可以達到一定水準。」

  謝謝你的安慰。
  我露齒一笑,覺得怕我生氣急著解釋的這家伙實在很可愛。

  「風好大。」
  「嗯,時已入深秋,最近氣候開始轉寒。」他拉開厚實長袍:「這兒溫暖。」
  我望他一眼,無言靠過去他胸前。
  沒辦法,內丹讓我變得怕冷,他炙人體溫的確誘惑。

  兩人默然,隨著時間消逝,身邊空氣越發凝結起來。

  「那個……」「那個……」
  「你先說。」「你先說。」

  哈哈一笑,我道:「那我先說。」
  「嗯。」他點頭。
  「我呢,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講,其實我本名叫陳立嵐。站立的立,山嵐的嵐。在這兒,你們還是照常叫我小南就好,改口我反而不習慣。」

  「陳立嵐?」
  「作啥?」
  「陳立嵐。」
  「作啥。」

  他一連喊了許多次,害我有些面紅耳赤起來。「作啥啦?」
  「沒啊,這叫言靈。」靳書衣笑道:「看小南臉紅樣子還挺享受的。」

  我看準他後腦勺一敲,沒想到他輕輕鬆鬆閃過。
  「會掉下去啦!」
  「你自找的。」我悶悶一屁股坐回原位,感覺自己臉上溫度可打個蛋來煎。
  可惡,這種情形不叫白癡情侶,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形容詞。

  「那,換我。」他說。
  我點點頭。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正經,沈默良久後,沒頭沒腦開口道:「其實我一開始,並不能說是真的鍾情於你……」

  啊現在是什麼情形?
  我被這句話刺激到,連自己都不太明白為何內心如此激動。
  就好像情侶要分手,甩人那一方說『我連自己喜不喜歡你都不知道』。
  你這王八蛋!

  可是一向敏銳的他居然沒察覺到我情緒變化,自顧自往下說:「一開始,只是覺得逗你生氣很有趣。」
  啥?
  「你的表情豐富,又有著和其他人不同的反應,相處起來十分自在。」

  看來我還有娛樂到你嘛,客官。

  「另一方面,也因我覺得自己需要負起照顧你的責任……」
  廢話,用那種下三濫手段把我送過來的人不是你嗎?

  「可是,那都只是起頭。」
  所以?

  「越相處,便越受你吸引,左右搖擺的我尚未釐清自己心意。」他喃道:「可當那天我趕回卻見你倒臥血泊,那一瞬間才明白。」

  手一暖,我低頭看,發現他的牢牢牽住我的。
  心跳聲大到似擂鼓,我徹底喪失反應能力;彷彿隔著水霧般,極不真實地盯著靳書衣過分認真的臉龐,無法移開視線。


  「小南,我是當真的。」他一字一句道:「和我在一起,我發誓一輩子疼你。」

  一片空白。
  意識模糊中,他似乎在我耳邊說些不願強迫我,可以考慮清楚再回答之類的話,當我回過神時靳書衣已縱身往下一躍。

  「靳、靳書衣!」我望下喊,瞧見他泛紅耳際。
  「小南你認真想一想,我先回房。」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哎。「等一下!」

  靳書衣完全不理會我呼喊,幾乎是逃之夭夭地離開,只丟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我,也是會怕的。


  「幹你會怕我不會怕?」
  冷風颼颼,我一邊流鼻涕一邊終於忍不住罵髒話了。

  「靳書衣你給我滾回來!我一個人不敢下屋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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