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江南‧小野花Ⅰ 傳說始動(12)




  這一定是在作夢吧?

  像之前那些怪里怪氣的夢一般,睜開眼,便會發現靳書衣對著我笑。
  既然這樣,那快醒吧。
  快來,把我喚醒……

  瞧著永寧胸口不斷淌出涔涔血液,在我視網膜上染出單一色調。
  那抹紅,好刺眼。

  女人將手一抽,永寧屍體應聲落地,她尚未闔上雙眼正巧與我相對。
  我顫抖著挪動雙手,摀住自己嘴巴。

  為何面前一切,看起來這麼模糊?
  永寧!


  那婢女現已不再維持人形,耳朵徒地拔尖,面容扭曲起來。
  她脫了衣服,身後甩著毛絨絨四五團極長的尾巴,看來倒像是狐狸之流。

  「不過一個小丫頭,居然費上大功夫。」她冷哼一聲,將永寧屍身抬起。「附人潛伏府內許多年,好不容易有這機會,卻幾乎被那靳書衣壞了好事。」

  我在暗處觀察她一舉一動,思緒雜亂不知所措。
  為何?為何能力足以與靳書衣匹敵的大妖,策劃如此狠毒計謀,只為了殺一個小女孩?

  妖物伸出長爪,將永寧由頂至底劃開一條血口,緩慢地將頭骨、腦髓、內臟等物一件一件取出,似廢物一般扔於地上,有些則塞入嘴中仔細咀嚼。
  見著這幕景象,我幾乎昏了過去,勉強咬牙才硬撐下來……

  那簡直是地獄。

  曾經傾國面容如今只剩血淋淋皮相,妖物左右端詳後滿意一笑,接著伸手至胸膛『嘩』地將自個兒血肉撕開,露出裡頭物體。
  本以為會見著什麼骨頭內臟,但我只望見團團接連蠕動、暗紅靛青固態液狀都分不清的醜惡生物,包裹著一顆散發暗沈紫紅光芒的珠子。

  果然妖怪不能用一般常識來論?如果歸類想必是新種生物吧。
  我回神不禁微愣,這種時候居然還能閒扯,當真是鐵了心當自己死定?
  等等,那也不見得。
  如果我沒命,靳書衣那傢伙再怎麼忘八也不可能不跟我說。

  胡思亂想之際,妖物已將原本陳舊血肉全部蛻去,蠢動著全身擠進永寧皮裡。
  只見其猙獰擠壓變形,發出『喀喀喀』聲響,逼得外皮不斷彈跳突起;從遠處看來,反像是七孔流血的永寧,站在血海中揮舞四肢跳著怪異舞蹈。

  我鼻頭一酸,閉上眼不忍再瞧。
  ──結果到頭來,還是沒能保護她。
  一思及此,不禁義憤填膺,真想衝出去和妖怪拚個你死我活,但再怎樣還是硬生生忍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話說回頭,為何這妖物要如此對待永寧屍體?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小時讀過『聊齋誌異』裡的某篇故事──
  『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采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為女子。』
  簡直和現下情景如出一轍,不同只在於一個用畫、一個是搶。

  難道這就是靳書衣所說,可以完全消除妖氣的『附人』?可這妖物處心積慮附在永寧身上,又有什麼好處?


  疑問接踵而至,恐懼如影隨形。房內鬼氣越來越重,我喘不過氣,只能死命讓自己不發出聲音,指甲用力過度陷入肉裡留下吋吋血痕。
  餘光瞥見妖物正將頭顱往皮內擠,壓迫時還有血水與黃白自眼眶流出,我忍不住噁心。

  一縮一合間有某物落下,彷彿算計好一般,『咕咚咕咚』朝我滾來。

  那是一顆,眼球。

  即使離體到我面前仍是滴溜溜轉,有生命力般死死盯著我。
  我瞬間僵直,身體不受控制顫抖搖晃起來。

  夢境中的女人──哭聲、斷裂手指、碩大眼睛與血盆大口──


  那一方,動作停止了。

  妖物捧著人皮,緩慢陰森地轉過身來。
  她四肢仍在原地,脖子不斷伸長至床底;
  我只看見永寧空洞的面孔,在那之上,有另一顆眼珠。


  「 你 這 隻 小 老 鼠 , 是 什 麼 時 候 跑 進 來 的 呢 … … …  」


  糟糕!

  下意識伸手入懷,她動作卻比我更快。觸手猛地扯住我腳踝,重心不穩一個踜蹬,直直被她往床外拖去。
  眼前一花,我騰空而起撞上欄柱,力道大到屋樑微微顫動,灰塵灑落一地。

  「咳!咳……」
  隨著嗆咳,我望向自己手上鮮血,滿口甜味。
  大概是剛剛一摔傷到內臟了吧,整個背部隱隱作痛,下半身幾乎麻痺。

  電影戲碼都在說謊,真的。人是這麼脆弱。

  「還想做困獸之鬥?」
  她走到面前伸爪至我懷中勾出爆雷符,嫌惡地丟至一旁,而後抓起我頭髮,強迫我抬頭與她相望。
  「可惜這麼一張好臉蛋呢,嚇到都扭了。這樣吧,你放棄那個勞什子靳書衣來服侍我,本仙便饒你一命。」

  我的回答是揚起嘴角,狠狠啐她一身沫。
  她抹去唾液,渾身散發陰冷殺氣。
  「真有種,不愧是小丫頭的南哥哥。」

  話語未畢,觸手化為利刃朝我襲來,貫穿手掌虎口將人牢牢釘在牆上。

  「啊!啊──」
  再也無法控制,我痛得慘叫出聲,眼前一片漆黑,冷汗涔涔而下。
  好……痛,好痛。我快不行了……撐不住了。

  可是,至少我,還活著。
  永寧死了。
  她死了卻還被如此踐踏。

  「喊痛?不是骨頭很硬?」妖怪尖聲道:「原本瞧你非短命之相,想饒你一次,現在可沒那麼容易。本仙要將你千刀萬剮,再將屍身送給姓靳的做禮物,不曉得他是何反應?」

  聽進耳裡,我淡淡地笑。
  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好可怕?

  「……妳,不敢……這樣做。」
  「什麼?」
  「我說,妳……不敢。」氣若遊絲地道:「妳怕靳書衣。妳……很怕他,所以才千方、百計……將他弄出府。因為妳剛附上永寧……絕不是他對手,妳甚至,連毀掉爆雷符的能力……都沒有。」

  「胡說!」一巴掌扇來,我吐出一口血。
  「要殺我,就盡量吧。靳書衣……會幫我……報仇。妳怎麼對我,他就……怎麼對妳。」

  她五指成鉤刺進我大腿,我張嘴,連尖叫力氣都失去,只從喉嚨深處發出輕微聲響。
  「那傢伙對付不了我。」她湊近我耳邊獰笑:「附人後我就是永寧,他有何能耐殺一個貴妃?等到我掌握權勢、等到我力量恢復,第一件事就是連根掀掉他老巢,你說好不好?」

  我偏頭,望進那色澤混濁的眼。
  原來……如此。從頭到尾,這隻妖怪就是打著這種主意……

  越痛,神智越清明。
  看著從身上流出的鮮血,感覺自己體溫一點一點流失。
  大概我,還可以在黃泉路追上永寧呢。
  但就這樣離開,我不甘心……

  不著痕跡扯動釘在牆上的手掌,驀地傳來劇痛令我倒抽一口涼氣。
  ──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就真是白死了。

  「怎麼?不說話了?」濕軟舌頭舔上我臉頰血跡:「求佛吧。」
  「我會的,為妳。」我笑:「妳的忌日……不用等到明天。」
  「什麼?」

  我偏頭,越過她放聲向外大吼:「靳書衣,殺了她!」
  她一愣轉頭向後,我趁此機會猛力將手掌向下一扯,利刃劃破虎口脫出。

  「啊啊啊啊啊──!!!!」
  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痛還是絕望,我張嘴大喊,撲向地上爆雷符一把拾過,全數扔向她毫無庇護身軀。

  「吱────!」
  驚天動地爆炸聲響起,妖怪摀住不斷冒煙傷處痛苦扭曲;我見狀狠狠使出全身力道撞去,用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攻擊她。

  要死,說什麼也要拖妳一起死!

  妖怪見我貌似拚命大吃一驚,尖爪不斷招呼過來,到最後只能喘著一口氣執拗地拽著她。
  永寧,對不起……我盡力了……
  模糊間已分不清形影,只瞧見一團刺眼的紫。
  是那顆珠子……妖怪腹部那顆珠子……

  想也不想,我瞬間伸出手握住那光芒,張口便咬!

  以為會是堅硬冰冷觸感,但卻不然。猛烈跳動像有生命的物體,入口血腥腐臭,其經過之處似熊熊火焰燃燒般地發熱刺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怪猛地爆發淒厲哀鳴甩動全身,我猝然被她一掌擊中,破門飛出老遠,整個人像斷線風箏落下,破布般癱倒泥地。

  這次……是真的不行了。
  閉眼都還可聽見妖物在房裡掙扎尖鳴聲,她怎沒跟過來一爪把我了結?
  我……方才做了什麼?

  本以為意識會逐漸離我而去,但躺著只覺得氣力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裡來;取而代之是乾渴喉嚨與滾燙身軀,由頂至足針扎般難受。

  呵,換個新穎法子死嘛?也不錯。
  我暗嘆,掙扎著起身,想找個可以安安穩穩乾乾淨淨離開之處。

  ──顯然,連這點稀薄願望老天爺也不允許。
  一抬頭,我就被眼前景象驚得呆了。

  被鬼氣侵蝕之人已成乾屍,完全遵循弱肉強食之生物法則,聚集在一處用僵硬動作互相吞噬,逐漸合攏龐大。
  一具疊一具、一具纏一具……
  不一會兒,面前已出現一尊儼然樓房大小,黑壓壓散發惡臭的巨屍。

  牠轉動頭顱,用空洞眼眶盯準我,走來。
  大概是瞧我還有血有肉,比原本那些同伴美味得多?

  我麻木,連嘆息動機都喪失了。

  雙手往後一撐,閉上眼。
  「靳書衣,你這白痴。」
  真他碼白痴,要不是你我也不會到這個世界來。
  「靳書衣,你這騙子。」
  你不是說無論如何一定會保護我?
  「靳書衣……」

  雖然顏色奇怪,不過他的頭髮很美。
  嗯,他笑起來時候也挺可愛,像隻大型犬。

  你在哪裡?
  「靳書衣!」我終於忍不住:「救我!救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會來救我!!


  一瞬間,四周靜止了。
  連空氣流動都變得緩慢,人處在空間中恍若無感。

  「舞,蓮華。」
  一個平板男中音響起,話語一畢,滿園盡皆震動。
  炫目至極的橘色火焰在空中爆開來散布整座別館,與黑壓壓鬼氣形成對峙之姿;只一眨眼功夫,黑霧已被驅除殆盡,煙消雲散。

  下一秒,一把劍從我耳畔飛過,破空直下,直挺挺插中巨屍天靈。
  來人伸手將我摟住,從背後傳來再熟悉不過的體溫。

  「小南,對不住,我來晚了。」
  ……你老在跟我說這句話……


  最後映入我眼簾的,是隨著劍氣滿天飛揚的白色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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