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在走廊上行進,偶有好奇的鄰居投來觀望眼神。
「妳看吧。」他抱怨道:「好好坐下來談妳不要,現在弄到我們都變成八卦主角。」
她漲紅臉。
為什麼自己要被始作俑者抱怨這種事情啊,這個痞子!
站定門口,他朝她伸出手。「鑰匙。」
心不甘情不願從皮包掏出遞給他,梁逸彤好一會兒才發覺不對。
她幹嘛把鑰匙給他,自己開門不還省事得多?完完全全被牽著鼻子走……
進到屋內,鍾哲非左右環視周遭。
這個房間不大,但很有她的風格。典型單人住家,一房一廳、簡單廚房跟衛浴,到處用明亮的顏色跟擺飾讓空間看起來更寬敞。
他看著堆滿茶几角落的童話故事書,嘴角不自覺揚起。
「還不錯嘛。一個月多少錢?」他問。
「八千,含水電。」她還在玄關處跟鞋子努力搏鬥。
「這麼貴?」他咋舌。「乾脆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妳別動,我幫妳。哎,幹嘛害羞?反正妳剛剛弄那麼久還不是在瞎忙。」
他三兩下把她鞋子脫掉,然後將她按進沙發裡。
「坐好,不要動。」提起超市買回來的物品:「罐頭放哪?」
「廚房櫃子上……」反射性回答。
「那洋蔥跟薑咧?」
「冰箱最下層……」
直到他捧著兩碗麵走出廚房時,她還處在尚未回復的呆滯狀態。
「拿去,妳的麵。」
「喔……謝、謝謝。」
兩人面對面默然吃著晚餐,她腦袋裡只想著:這傢伙,什麼時候要回他家?
雖然在他幫了自己這麼多忙後再板著一張臉似乎也說不過去……
「對了,妳之後不能跟公司請假到生產結束嗎?」他突然道。
怎麼可能!「請假就會永遠休息好嗎?公司福利沒有那麼優渥。」
「這樣啊。」他皺起眉頭:「不然我從明天起開車接送妳上下班。」
她大驚:「不用,多謝你!」
「啊,這倒是不錯方式。」自顧自說得很高興:「可是每天從我家過來要很久,這樣太痛苦,不然……」他一彈指:「我暫時住妳家。」
什麼?!「不要!」她吼叫。
原本以為這男人有變得稍微正常一點,怎麼還是這麼厚臉皮啊!
「就這麼說定。」
我什麼都沒有答應你!
看著男人興沖沖往門口走,她瞪圓眼。「你要回家?」太好了,老天保佑。
「對啊,我要回家,拿盥洗用具跟衣物。」他甩著外套道。
「我會鎖門喔!我絕對不會讓你再進來!」她威嚇道。
「沒差啊。」他從口袋裡掏出她一直忘在他那的房間鑰匙。「我才想要跟妳說,別亂跑喔,回來如果沒看到人,我會去報失蹤人口。」
她整個人猛然跳起。
「鑰匙還我!」這下完蛋!!
「不──要。」他露出勝利笑容,消失在門後。
梁逸彤呆呆看著關上的大門靜止好一陣,而後頹然倒回沙發上,抓起抱枕蒙住頭。
「這個痞子。」她咬牙切齒地道:「無賴!臭屁!沒禮貌!聽不懂人話!」
……可是很溫柔。
怎麼辦?
沒多久他還真的回來了,提著多到嚇死人的家當,完全不顧她反對,開始大剌剌地侵略地盤。她牙一咬裝作沒看見,看不見就等於不存在,不存在……
怎麼可能不存在啊。
大半夜他打地鋪,她睡在床上聽著身後細碎聲響不斷;轉頭看,發現他努力滾著床單,拚命把所有布都往自己身上捲。
時至十二月已然入冬,不管棉被鋪得多厚地板還是透寒……
她遲疑良久,用比蚊子還小的音量,把話含在嘴裡道:「你可以過來床上睡。」
地板上男人一頓。
「沒聽到就算了。」她一翻身,下一秒男人抓起棉被跳上床。
「你過去一點啦!」她尖叫:「不要碰我!」
「啊?什麼?」他露出欠揍笑容:「這個我真的沒聽清楚。」
三兩下將她固定在胸前,鍾哲非滿足地閉上眼睛:「快睡,不然明天會沒精神。」
她發狠搥了他好幾下,只換來自己兩手發麻。
該死,得寸進尺!
可是,這傢伙的體溫真的很高,被他牢牢抱著,即使是嚴冬也不會覺得冷。
★ ★ ★
這種雞飛狗跳的生活,居然不知不覺維持了一個月。
眼睛睜開做兩人份早餐、吃完後他開車載她上班、下班後買生活用品、一起去醫院產檢。
「梁小姐,這是妳老公?」護士帶著一絲羨慕笑道:「你們兩個真般配呢。」
他才不是我老公!她張大嘴想反駁,鍾哲非手腳俐落一把摀住聲音來源。
「謝謝,大家都這麼說。」他道。
離開婦產科大門,她一眼斜過來。「說謊都不打草稿。」
「不然妳要怎麼解釋?說我是小孩的爸爸可是不是老公?」幹嘛這麼複雜。
她一愣。
「剛剛醫生說預產期是幾號?」他見她尷尬,聳聳肩轉移話題。
「我看看……」她打開手冊:「一月十二左右,還有兩個禮拜。」
他默默盤算近日行程,心想那幾天一定要把時間空下來。
並肩走著,夕陽拉出地上兩個長長影子;
望著身旁人嬌小身影,他用自己的左手小指鉤住她右手小指。
「喂,大小姐,妳嫁我吧。」
「不要。」
「嫁我啦。」
「……不嫁。」
嘴上這樣說,但她雖漲紅了一張臉,卻沒有將他的手甩開。
隔天星期六兩人都放假,她一早起床沒有平日的活力充沛,只是癱在床上不動。
「怎麼啦?」他撫著她額頭擔心地道。
「沒什麼。」她勉強一笑。「可能是這幾天累過頭有些體力透支。」
肚子一直隱隱作痛……
「該不會是寶寶不聽話在踢妳吧?」白癡爸爸本性顯露無遺,他小心趴上她肚子:「我聽聽。」
突然太過親密的舉動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咬著嘴唇思考良久,她輕輕摸上他頭髮。
──這個男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出神間,發現自己的手已然被一雙厚實大掌握住,男人低著頭哀怨地說:「若妳真的不嫁,好歹答應讓我照顧妳跟小孩。我可以吃虧點當地下情夫,可是小孩不能沒爸爸……」
她噗嗤一笑。
你這種地下情夫,有什麼用?無賴臭屁聽不懂人話還很強勢。
「而且妳懷孕的事情總要跟父母說一聲吧?」他住在這裡這麼久,從來沒看過她打一通電話回家。「也讓我見見他們,盡一點晚輩禮數……」
她徹底僵住。「不用了。」
「為什麼不用?」他試探地望向她。臉色好難看……
「因為他們都離開了。」
「離開?去哪兒?」他一頭霧水的問。
她指指天上。
「一個是大酒鬼,除了喝酒之外就是打老婆罵小孩、一個是軟弱無力的女人,每天被老公打就只能拿女兒出氣。」
那女兒怎麼辦?
「女兒成年之後自立更生,遠遠地離開他們。直到大學畢業典禮前一天被警察找上門,拿給她一個信封,裡面裝了一張紙跟幾萬元的現金。
「警察告訴她,她爸爸前陣子因為肝癌過世,她媽媽在處理完所有後事後,從十三樓一躍而下當場死亡。她打開信,裡面只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他瞪大眼看著她。
原來……他全都明白了。
「你不覺得很可笑嗎?這算什麼?這算……」
鍾哲非將她一把摟進懷裡。
「我知道了,不要說了,對不起。」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
「如果我媽不嫁給那個男人不生出我,她不會落到今天這種下場。」
是婚姻害了她……是自己害了她……
「不是!」他喊:「那是妳媽媽自己的決定!」
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這麼抗拒婚姻嗎?
「逸彤,我不是妳爸爸、妳也不是妳媽媽。我們不會走上和他們相同的路。」
妳獲得幸福並不需要對他們感到愧疚。
妳也不需要活在他們的陰影下。
「給我機會讓我證明,婚姻能給妳幸福。」他道:「我一定會讓妳親口說出,妳最大的成就就是遇見我。」
他絕對,做得到。
懷中人沈默好一陣,帶著哭音悶悶地道:「搞了半天,你只是想自我滿足所以才娶我?」
哇塞,都到這種地步居然還有心情吐嘈?
「當然不是,我的大小姐,我愛妳呀,這樣可不可以?」他拍著兀自顫抖的她,輕聲道:「好了啦,不要哭了,等一下影響到小孩不太好。」
「……來不及了。」她道。
啥?
「我的肚子好痛……」忍太久,已經忍不下去……
等一下!非得這麼戲劇性不可嗎?
「不是還離預產期兩星期?」他慘叫。
「你問我,我怎麼會知道……」
「……」
「……」
劈哩啪啦喀咚碰鏘。
「開三指了耶,羊水也破了。還真快……」
「不是吧……」
「好痛,哲非,好痛……」
「好,我在這裡喔我在這裡,妳痛就咬我,咬我沒關係……」
「我才不要……咬你,我咬你,作什麼……」
「妳這女人怎麼這麼愛唱反調啦?叫妳嫁我妳不嫁、叫妳咬我妳不咬,那我叫妳不要生妳是不是馬上就生出來?」
「先生,請不要刺激產婦……」
「我哪有!」
★ ★ ★
「然後咧?」笑到沒氣,怎麼會這麼寶!
「折騰一陣好不容易把這小子生出來,做完月子後就補結婚啦。」鍾爸拍拍遙一的頭。
「叔啊,我第一次聽到這麼猛的告白,比周叔叔的『請你凌遲我吧』還經典。」
我的大便我的蛋?媽啊。
跟你比起來你兒子沒創意多了……雖然我也不需要這種創意。
鍾爸不好意思搔搔頭。
「那到現在阿姨的結論是?」我問道。
「還好有生。」她斬釘截鐵道。
「怎麼不是還好有嫁?」鍾爸怪叫道。
「還說呢!」阿姨皺眉:「早上愛賴床、衣服都不折好、牙膏泡沫亂噴、痞子、無賴、臭屁、沒禮貌、太強勢、聽不懂人話!」
「可是很溫柔,對吧。」遙一在旁邊不輕不重淡淡補一句。
兩人愣住,遙一站起身拉我往樓上走:「電燈泡要閃人了,兩位請隨意。」
我上樓之時,還可以看到鍾爸鍾媽有點尷尬的表情,以及兩人在底下默默牽著的手,不覺一陣好笑。
攜子之手,與子偕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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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一,原來你是蒼蠅蛋?」
「囉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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