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8日 星期三

攜子之手,與子偕老。(上)




  在張婷珊事件結束後,我跟遙一又回去老家一趟。

  爸媽還是沒出現,所以我窩在遙一家,邊幫鍾媽媽整理相簿邊告訴他們整體經過。
  當然,中間漏了一段沒有講。

  「不是吧,這麼誇張?」鍾叔叔叼根菸,十分驚訝。
  「就這麼誇張。」我很難讓自己不激動。「沒想到現在已經二十一世紀,這種事居然還發生在我頭上。」
  鍾叔叔拍拍我。「看開點囉,反正以後叫遙一多顧著你些也就是了。」

  我看向遙一,兩人交換心虛笑容。

  鍾媽媽端著飲料走來,皺眉道:「可是我能理解那個小女生,她有多難受多痛苦。」
  「是因為阿姨跟她一樣都是女人嗎?」我問道。
  她眨眨眼看我。「不,因為我跟她一樣,從小被父親虐待……不要那麼害怕,阿姨嚇到你了?」
  我擠出一點力氣勉強搖頭。

  「不過我比她好一點,至少我親生父親還有良知,沒有強暴我。」
  鍾媽媽這樣對我說,對面鍾爸含糊不清接話:「老婆妳這樣說不對吧,應該說妳比她幸福很多,因為妳有遇到我。」
  「貧嘴。」她害羞一笑。

  我跟遙一裝作沒看見客廳內的粉紅氛圍低頭收起照片,相簿一抖開,掉出數堆年代久遠的泛黃紙張。
  「阿姨這是妳?」好正喔,雖然跟現在沒差多少。
  「是她沒錯。」鍾叔叔湊過來。「你阿姨年輕時超潑辣的,朝天椒一根,想當初追她吃足不少苦頭。」

  真的嗎?「比我媽還潑辣?」
  鍾叔叔大笑。
  「MAN姐?小子你太不瞭解你媽,你媽那是不怒而威。MAN姐個性若潑辣,你鍾阿姨就叫爆竹了。」

  這樣喔。
  隨手摸到一大疊狀似喜帖的物體,我打開,看到兩人結婚照。
  這構圖怎麼感覺有點奇異……

  「叔叔阿姨。」我有點遲疑地指著畫面中間:「這個,這是什麼?」
  「嬰兒。」兩人異口同聲回答。
  不是啦。「我是問那是誰。」

  遙一丟來一個大白眼。「你覺得除了我之外會有其他答案嗎?」

  咿!先上車後補票?!

  「這個要說起來,很複雜。」鍾爸搔搔頭。
  「我要聽!我要聽!我要聽!」連三吶喊。

  「好吧我想想。」鍾阿姨偏頭曰:「要從那邊開始說起呢?人一老,腦袋也越來越不中用了……」



★        ★        ★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聽著外頭永無止盡的打罵怒吼,以及求饒哭喊。

  為什麼,妳要讓自己這麼痛苦?
  有時她面無表情地問媽媽,總是換得回答:因為我生下了妳啊,因為我捨不得妳啊。

  那我們一起離開他。
  到這時媽媽總是會瞪大眼,用誇張語調痛哭道:
  妳別說傻話,離開妳爸爸我們要怎麼活?我一個女人家養不了妳呀!妳要上學、要生活費、我去哪兒賺?

  妳可以不要養我。我已經能夠自己打工自己獨立,不拿他的錢也不要緊。

  對方呆愣一會,突然一巴掌摑在她臉上。
  妳這小孩,怎麼這麼不孝?我們生妳養妳,現在翅膀硬就想飛了?

  感覺濕濕黏黏的液體沿著唇線流下充滿鐵鏽味道,她並不伸手擦拭。
  一旁男人打著酒嗝,帶著滿身臭氣經過她身邊,女人急忙擦去眼淚迎上。

  在跟小鬼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說今天晚餐吃好料的呢。
  嗤。男人輕蔑地嘲笑道:
  看她那副樣子,准在外面又勾搭上什麼野男人。果然是妳生的,母女倆一樣賤。

  於是她又走回房間,把門鎖上,隔著一道牆聆聽反覆上演的戲碼。
  原來這就是婚姻?
  若真如此,她寧願孤獨到死,也不願過這種生活。


  考上大學,她頭也不回離開那個只餘不堪記憶的地方,每個月從稀少的打工薪水中提出三千元寄回去。
  就算自己不能選擇生下她的父母,但至少可以選擇未來的路。

  之後的人生順利到令她害怕。
  從大學畢業,找到一個人人稱羨的職業:大公司、薪水穩定、升遷率高。
  既然已經這麼努力,那是不是不需要再戰戰兢兢?偶爾放縱一下,享受生活樂趣應該不是什麼罪過吧?
  她偶爾會這麼想。

  所以,當某天一票女性好友相約去PUB喝酒時,她有些遲疑的答應了。




  上次喝酒喝到掛是什麼時候?
  他皺著一張臉,覺得自己連在睡夢中,太陽穴都隱隱約約地痛。

  果然老了啊,以前荒唐時期千杯不醉,現在不過和朋友聊天多喝幾杯就這麼難過。
  雖然沒睜眼,不過身下傳來柔軟觸感而不是冷冰冰地板,證明那群臭男人還有一點良心,沒把他扔在街上。

  ──只是怎麼覺得胸前癢癢的,好像有人在呼氣?
  慢慢張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滿床披散的黑色長髮。

  ○○○○○○○○○○○○○○○○○○○○○○○○○○○○○○○○
  他心中默默浮出無數個放大的點,大氣不敢喘一下,視線微微飄落。

  很好,兩個人棉被外的部位都是裸的。
  女人睡得很熟,纖長睫毛不斷顫動,頭枕在肩上雙手抵在他胸前。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有兩團熱熱軟軟的東西靠在身側──

  誰,誰啊?這女人是誰?
  腦筋一片混亂,他試圖想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釐出個頭緒;不料此時對方呻吟一聲,指尖沿著他胸膛摸索而上。

  一下、兩下、三下。

  大概也覺得事有蹊蹺,女人動作越來越慢,然後,猛地睜眼。
  兩人剛好視線相交,空氣瞬間凝結。

  他該說什麼?「早啊,天氣真好」還是「我會負責的」?
  兩種都很蠢!


    她沈默地看看他,看看自己。
    看看他,再看看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方尖叫出聲,他被尖叫聲嚇到也慘叫出聲,小小房裡頓時充斥男女和聲。

  「你,你是誰?」
  「我才想問妳!妳是誰?」
  女人驚慌地退到床的邊角,風捲殘雲般將所有棉被拉走,他手腳慢了一步搶救不及,只好抓過枕頭擋住重要部位。

  「……今天幾號?」
  「嗄?」怎麼劈頭就問這句話?
  「我問你今天幾號!」女人歇斯底里喊。
  好啦我想我想!別那麼兇……「三、三十號的樣子。」

  「三十號……」女人扳著指頭喃喃自語道:「1、2、3……天啊不是安全期,天啊今天不是安全期……」

  不是安全期?
  他聽到這句話一驚。那不就是……雖然還不一定……
  雖然想自己未來會如何十分可怖,但更令他擔憂的是眼前這人失魂落魄的樣子。

  「那個……」停頓一會,他咳一聲道:「我想妳不用這麼害怕,那個,如果真懷孕我可以負責……」
  反正對方是個美女,他也到達適婚年齡,再怎樣並不算虧。

  女人恍若無聞,包著棉被跳下床滿地摸索衣物,好幾次差點被布團絆倒。
  「喂!」作啥這麼急?「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嗎?」

  悉悉囌囌,女人三兩下穿好衣服,轉身欲往門邊走。
  「我沒什麼要跟你談。」她尾帶哭音急急地說:「麻煩請忘記這件事。」
  不曉得為啥聽到這句話有點氣結,他跟著跳下床(一手還抓著枕頭),用力拉住她手腕。

  「你幹嘛!」她尖叫。
  「我才想問妳幹嘛!」他是瘟神嗎?需要這樣逃之夭夭?「連皮包都不想拿了是不是?」
  女人甩開他手,從床頭櫃抓起皮包掏出裡面鈔票往他身上扔,而後回頭光速往門外衝。

  被鈔票蒙蔽視野一時措手不及,他只能氣急敗壞地喊:「小姐,我不是出來賣的!」
  「我也不想買你!」門外女人大喊:「那是房間住宿費!」

  『磅』一聲門在他眼前重重關上,就算怒到咬牙,他也不想再垂著老臉追出去。
  這女人,搞什麼?別人一片誠心當驢肝肺?
  真他碼的氣死人!

  回頭想搜尋不曉得扔哪去的衣褲,眼角餘光瞥見床上似乎有著不太對勁的顏色。
  過去把棉被一掀,有些錯愕卻不意外地看到一片刺目暗紅。

  ──見鬼,真的是他碼的見鬼。
  嘆口氣,他用一種極不雅觀的姿勢在床邊蹲下。

  「……可惡,為什麼這時候偏偏找不到我的菸咧?」



★        ★        ★



  事實證明,越不想中的獎,中的機率越高。

  從醫生口中證實自己懷孕時,她真的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怎麼辦?怎麼辦?
  這不在她的人生規劃裡頭,她不要婚姻不要小孩啊!

  打掉嗎?她撫著尚未隆起的腹部絕望地想。
  可是這樣,她就跟自己憎恨的父親跟母親相同,沒有絲毫差別。
  一輩子都拿別人當作藉口,『這不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選擇』,就這樣渾渾噩噩在後悔中度過餘生?

  不,她不要。
  孩子不能選擇父母,那麼至少,她這個母親不能做出錯誤的決定。
  自己會是個好媽媽,一定會是。

  她偷偷去買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告訴大家自己已經和孩子的爸訂婚,只是男方人在國外唸書;而後抱了很多育嬰的書回家,胎教音樂、童話故事……晚上閒暇時一遍遍播放,一遍遍朗誦。

  然後,八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事實證明,越不想想的事,想的次數越多。

  「哲非、哲非……鍾哲非!」
  嚇。他悚然一驚,回神發現車上乘客不滿地盯著自己。
  「親愛的鍾大設計師,你是怎樣?」好友道:「現在在開車,專心一點好不好?」
  「對不起。」他吶吶道。

  「我覺得你最近很失常。發呆恍神不說,似乎還對孕婦特別關切?」旁邊人神神秘秘湊過來:「該不會是把女生肚子搞大了,人家逼你負責吧?」

  前一句還不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自己被徹底嫌棄,負責這兩字根本是笑話。

  八個月,距離發生那件事已經過了八個月。
  『不是安全期』讓他心驚膽跳每一天,看到孕婦就會下意識想去確認是不是那女人,當然每個都不是。

  在鬆口氣的同時總感受到強大失落,他對此非常訝異。
  難道自己想再見那女人一面嗎?
  可是見到她之後,又能跟她說些什麼?
  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咧,只知道她是個女的。


  「算了。反正今天你一定要答應我,當我新企劃的美術指導!」
  車交給小弟慢慢滑入停車場,兩人搭電梯到了十二樓辦公室,好友不死心地道:「你接這工作,酬勞要多少我都答應。」
  「不要。」他隨口回絕。

  「喂,朋友當成這樣,沒意思喔!」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案子多難搞。說酬勞隨我開是你心虛吧。」

  兩人抬槓一陣,一個孕婦抱著文件搖搖晃晃經過,他斜眼瞥見,皺起眉頭。
  怎麼叫這麼小隻的孕婦拿重物?肚子很重東西很多人又纖瘦,不是折磨人家嘛。

  「我幫妳拿吧。」他走過去對那孕婦道。
  「不用了,謝謝你。」聲音埋在文件堆裡,悶悶的聽不仔細。

  ──可是怎麼好像有點耳熟?
  ──可是怎麼好像有點耳熟?

  一個已經走進電梯,一個站定辦公室門口半隻腳剛跨進去,就偏偏在同一時間一起轉頭。

  「……你。」
  「……妳!」

  天啊,怎麼會在這邊遇到他(她)?

  快關門、快關門!!
  感覺剛被宣告懷孕的那種發昏感再度降臨,她使勁按著按鈕,剛好在他邁開長腿要衝進電梯的那一刻把門關上。

  「那是我的小ㄏ……」男子吼聲被隔絕在鐵箱外。


  「你說什麼?」好友瞠目結舌。「那是你的小孩?」
  鍾哲非完全不理會友人問題,惡狠狠轉頭道:「那個女的,搭電梯要去哪裡?」
  「你這樣問我也……」好友突然喊:「啊,我剛剛有看到文件內容,是二樓出納組的!」

  二樓是嗎?
  他抬眼看另一台電梯,還在十九樓,下來太耗時,會讓那女人跑掉。

  一咬牙,他把外套脫掉領帶鬆開捲起褲管,
  推開安全門,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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